最后一个,是卖粮铺王老板的老婆。她站在门口,板着脸,一句话不说,花了三十文,买走了一小瓶野菊露。
她进门时,王老板正坐在一旁,手里捧着茶。夫妻两人隔着柜台望了一眼,谁也没先问对方为何来。赵馥灵替她把小瓶包好,递过去时,那妇人把钱放得很稳,铜钱在木面上排成小小一列。
走前,她回头看了一眼柜台,嘴巴动了动。
“我男人说,”她说,“他想他娘了。”
说完,她转身走了。
赵馥灵站在柜台后面,手按着那一瓶野菊露的空位,没动。
街上的声响隔着门帘传进来,远了些,像被一层薄布罩住。她掌心底下的木板还留着方才瓶底压过的温度,那个空出来的位置不大,却让她看了片刻。
后屋的门帘一掀,赵馥兰抱着帐册走出来,鼻头还沾着一点墨。
“到这时候,十七位客人,”她说,“一千零九十文。”
“不多。”
“不多。”赵馥兰点头,“可我算过了,光这一天,修缮与炭钱,已经回来一些。”她顿了顿,又补一句,“第一天,我以为会是零。”
她说完就别过头,像怕被人看见自己松了一口气。
赵馥兰低头翻了一页帐册,墨点留在鼻尖,手里那支笔还夹在指间。她翻页翻得很仔细,纸角都压平了,仿佛只要帐册整齐,心里那口气也能跟着整齐地落下去。
“主人,”小馥说,“她说‘不多’那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往上飘了半个音。听着倒像松了一口气,不像嫌少。”
赵馥灵没有拆穿,只把一个空瓷杯推到赵馥兰手边。
杯子在桌面上滑了短短一段,停在帐册旁边。赵馥兰看了一眼,没抬头,伸手将它收进掌中,指腹沿着杯沿抹了一下。
“你刚才在门口,破了一个谣言。”赵馥兰说,眼睛还盯着帐册。
“谣言不是我破的。”
“那是谁?”
“是他们自己的鼻子。”
她说完,才发现自己的嘴角,一直在往上。
***
黄昏。
赵馥兰在后屋对帐,翠微守在门口,李嫂在铺子后面的小灶房里,哗啦哗啦洗瓶子。
李嫂把洗好的瓶子倒扣在竹筛上,一只接着一只,偶尔瓶底碰着瓶底,叮叮两声。翠微站在门边替她看着前头,嘴上不说,眼睛却把经过门口的人都看了一遍。
一名送货的伙计从街上经过,朝里头张望了一眼,翠微便往旁边挪了半步,刚好挡住他的视线。伙计看看她,又看看里头的架子,最后把原本要问的话吞回去,走得比来时更端正。
赵馥灵在柜台前,把最后一排架子摆整齐。
门口的光,忽然暗了一下。
一个人影,站在门槛外面。
她没有转头。
她先闻。
什么都没有。
她手里的抹布,停在半空。
窗纸上映着的光被那道人影拦住,屋里一小片亮处退到门边。柜台上有一枚没收好的铜钱,映出薄薄一道黄光,稳稳停着。
“赵掌柜。”
声音温温的,像刚好温了的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