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鼻子贴到自己手腕上。连自己的皮肤都没有味道,像照镜子,镜子里没有人。
吃这行饭的人,最怕的不是被人说不准。
是有一天发现,自己吃饭的那把尺,就摆在桌上,可她举不起来。
翠微端着早饭进来,看见她盯着一排小瓶发呆,什么都没问,只把粥放在她手边。
碗底轻轻落在桌上。翠微把筷子摆正,又将一小碟咸菜推近些,袖口整整齐齐地收在腕边。她看了一眼那些瓶子,最后只替赵馥灵把粥匙放到了顺手的位置。
赵馥灵伸手拿起匙,忽然想起自己如今连粥里添了什么都无从辨别。她低头喝了一口,热意从舌尖往下落,至少这件事还有迹可循。
“翠微,若我待会儿说粥里少了什么,你先别急着找厨房。”她说,“多半是我少了鼻子。”
翠微面无表情地把咸菜碟又往她手边挪近了一寸,仿佛这样便能替那个缺席的鼻子补上一道菜。
“姑娘,厨房若听见了,怕是会把咸菜也送来问罪。”
赵馥灵看着那碟咸菜,终于短短地笑了一声。
***
郑君珩来的时候,天刚亮透。
石板地上还留着夜里的凉意,庭中一株细竹被风推得斜了一下,又慢慢立回来。院门外的仆役替他掀起帘子,他没有立刻进去,先朝里面看了一眼。
他在院子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让人通报。这是个很小的细节,赵馥灵后来才想起来。他在这座府里,是主人,进哪道门都不用等。
可他等了。
“昨天的东西,我看过了。”
他在院子里的石桌边坐下,手上提着翠微昨天收进篮子里的那只罐子,还有那方手帕。
罐口封着油纸,边缘压得平整。手帕叠成方方正正的一块,角上有一点不明显的折痕。石桌旁摆着两盏茶,茶面上浮着一缕淡淡的白气。
“汤与帕上的粉,都有那股苦杏仁样的气息。”他顿了顿,“先前银针没变色,不能就当没有毒。这些我先接手查,你今日不必再试。”
“殿下也闻到了?”
“是。”
他说得很自然,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赵馥灵看着他。
他说得太顺了,顺得像一句在心里练过很多遍,却从来没有机会说出口的话。
“我今天闻不到。”她说。
郑君珩的手停了一下。
桌边的茶盏还在冒着细气,他的指节贴着罐身,停留得很稳。那一下细微得几乎可以被当成错觉,赵馥灵却看得见。
“昨天做了一次倒带,追了近三天。”她没有绕,“从今天天亮到明天天亮,我的鼻子是关着的。”
她没打算说这句话。
她本来打算像三十年来的每一次那样,撑过去,不让任何人知道。在这座府里,把弱点交给别人,等于把刀柄递出去。
可是她想起昨天他袖口那点苦杏仁,也想起他站在门框里、声音不高却让整间屋子都听见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人如果有刀,也不会捅在这里。
郑君珩没有问。
没问“为什么不早说”,没问“那今天怎么办”。
他只是说:
“那今天,我替你闻。”
她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