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的动作不急,先是肩头微侧,再抬起眼来,像把一页读到一半的书合上。窗外的光落在他的眉骨上,把那份清冷照得不那么像拒人于千里之外。
二十岁上下,脸上的线条比她想的要柔和。眼睛很静,静得像一口井,往下看,看不到底。
他不像皇子。
像一个读书读到半夜,起来开窗透气的人。
“赵三小姐。”他说,“我是郑君珩。”
她福了福身。今天她穿的是柳氏那件浅青褙子,发上是馥兰的白玉簪,耳上一对水滴形的青玉坠,腰间是自己缝的素布香囊。
她福身时,腰间的香囊轻轻碰了一下衣摆。针脚是她自己一针一线缝出来的,乍看还算端正,若把它翻过来看,便能知道她当时的手艺与耐心并非总能同时到场。
他没有叫她起来,也没有摆手,只是看着她,像是在等什么。
等她接着说。
那她就接着说。
“殿下身上是冷杉。”她直起身,“里头掺了旧墨,放了很多年的那种。袖口还有一点别的,很薄,不仔细闻,会当成屋里的熏香。”
她说得不急,目光在他袖口停了一瞬,便移开了。她不愿把每一个判断都摆成审问,更不想让人觉得她只是逮着一点味道,便能把整个人都说透。
“什么?”
“苦杏仁。”
屋里没有声音。
窗外有一枝细叶擦过窗框,发出极轻的沙沙声。郑君珩没有立刻接话,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辨认她是碰巧猜中,还是当真嗅见了什么。
“袖口沾着一点杏仁样的气息,与夹道里的相近。”她补了一句,“殿下近日是不是去过奶娘的房间?”
郑君珩看着她。
他没有追问她如何知道,只是把两手垂在身侧,指节轻轻收了一下。那是一个很小的动作,像有人把一句话含在口中,想了想,又吞回去。
过了片刻,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
比笑更小,是一个人终于不用再一个人憋着的那种松。
“昨夜在奶娘床边坐了半个时辰。”他说,“三位太医看过她,三位都说,是年纪大了。”
“殿下信吗?”
“我六岁以后,”他说,“就学会不要太快信任何人说的‘年纪大了’。”
***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她闻到了别的。
不是袖口。是这间屋子本身。
她站在门内,视线掠过书案上的砚台、摞齐的纸页,再落到窗边。日光将纸页边角照得发白,案上的墨条搁在砚旁,没有被人随手推到一旁。
冷杉,旧墨,书页。还有一点点她前几天才闻过的东西,淡得几乎要被窗外的风带走。
她早就认出来了。
七皇子府送来的那张帖子。她捏在指尖,凑近鼻子,就是这个味道。
她记得帖子送到赵家时,封口整整齐齐,纸面干净,墨迹也已干透。当时她只是把那股气息留在心里,没有想到此刻会在这间书房里再次遇上。
冷杉和旧墨。
那天夜里,墙外头,有人勒住了马,闻她送去的那碗香露。
“小馥。”她在心里叫。
“同一个味道。”小馥说,“主人,您现在要说吗?”
她的目光在桌角停了一停。要说的话已经到了舌尖,却被她自己按住。眼前这人刚刚才把一件重要的事交到她面前,她不打算用另一件还未证实的事抢走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