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翠微替她梳头。
窗纸上透进来的光还薄,像一层没揉开的白绢。屋里的铜盆搁在脚踏旁,盆沿结着一圈凉意,赵馥灵垂眼看着水面,里头映出一张还未完全醒来的脸。
翠微先把她肩上的薄衣拢好,才拿起木梳。她做事一向有章法,连梳头也像在清点兵器,先理鬓角,再分发缝,哪一处乱了,都要用指尖按回原位。
翠微的手很稳,木梳从发根顺到发尾,一下,两下,数到第一百下才停。发油是干桂花泡的,淡淡的甜,贴着头皮暖。头发盘成低髻,先插上馥兰那支白玉簪,两侧再各添一把嵌珍珠的小银梳篦。耳上是一对水滴形的青玉坠,腕上一只细细的翡翠镯,腰间悬着一串小小的白玉禁步,走一步,轻轻碰响。脸上只薄薄扑一层粉,翠微用指腹在她眼尾晕开一抹淡淡的桃色,又把睫毛一根一根梳开,一双眼睛清清亮亮,像刚洗过。
赵馥灵抬手摸了摸鬓边,指腹碰到白玉簪温润的边角。簪子是馥兰留下的,戴在头上,心里仿佛就多了一个人替她看着背后。
翠微取过一面小铜镜,让她自己看了看。镜面不大,边角还有一道细痕,照出来的人也跟着缺了一小块光。赵馥灵把脸偏了偏,觉得这镜子倒很懂分寸,知道什么不该照。
“这边的发丝还有一根不听话。”翠微说。
“它可能想留在家里。”
翠微面无表情地把那根发丝压回去:“那就让它跟着。”
里头是月白素绢的中衣,外面罩柳氏那件浅青褙子,绣着细细的缠枝,料子凉而滑。下裙是烟灰蓝的织锦百褶裙,一动,像水面起了纹。衣裳在熏笼上烘了一夜,樟脑味退了,只剩橙叶和白芷的清,底下还压着那一丝安息香。
她抬起手臂,袖口滑过腕上玉镯,发出一声极轻的碰响。衣料贴着肌肤,还留着熏笼送来的一点暖,指尖掠过裙褶时,摸到织锦暗暗起伏的纹理。
翠微退后一步,端详她。
“不抢眼。”翠微说,“可是处处都对。”
赵馥灵看着镜中人,忍不住想,这大概是出门赴险时最体面的模样。若路上遇见什么麻烦,至少旁人会先注意她的衣裳,不至于太快看见她手心里的汗。
“翠微,你今日倒像要替我去见皇子。”
“奴婢若去,殿下大概先问我为何带着包袱。”
“你会怎么答?”
“说里面装的是三小姐的胆子,怕她路上忘了带。”
赵馥灵笑了一下。翠微把铜镜收回妆匣,脸上仍然平静,仿佛方才说的只是今日的天气。
***
七皇子府的马车,辰时整,停在将军府门前。
不大,漆黑,车轮裹着布,马是一匹干干净净的栗色马,连尾巴都梳得整整齐齐。赶车的人五十来岁,穿一件深灰的长衫,脸上没有表情,连行礼的角度都像用尺量过。
门口的仆妇早早候着,见车来了,便低声交谈了几句。有人说皇子府的车连轮子都裹着布,办事果然细致;另一个人看着那匹马,说马尾巴梳得比自家姑娘的头发还齐,这份讲究,怕是连马都知道自己今日接的是贵客。
“赵三小姐。”他说,“在下姓何,府中管事。奉殿下之命,来接您。”
赵馥灵福了福身,袖袋里,藏着沉香珠和那一小块蓝蜡。出门前,她只在袖内点了少许已稀释的佛手柑香油,把另一小瓶橙花收好;今天要用的量,她早先便分了出来。
她行礼时衣袖垂落,将掌心遮住。那颗沉香珠贴着腕骨,蓝蜡则安安静静地藏在另一处,两样东西都不重,偏偏一路上都像在提醒她,今日并非只是去一座府邸拜访。
翠微跟在她身后,手里抱着一个小包袱,脸上没有一点多余的神情,眼睛却像两颗钉子,把管事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何管事没有看她。
他只是掀开车帘,伸出手臂,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走吧。”
翠微先看了看车厢,再看了看那匹马,最后把包袱抱紧,扶着赵馥灵上车,自己也跟进去。
“奴婢陪您走。”她低声说。
赵馥灵看着她,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包袱里除了香材,还藏着什么。
车帘落下来。
外面的光,一下子被挡在了后面。
车厢里的光线暗下去,木板细微地震了一下,接着是车轮压过门前石面的声音。赵馥灵坐稳,手指在膝上停了一瞬,才把袖口理好。
***
长安的清晨,是有味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