帖子是午后送到的。
赵馥灵不是第一个看见它的人。
帖子先送到老夫人院子里。两个婆子又穿过三道门,来请三小姐过去听话。走在前头的人背挺得很直,连跨门槛都放轻脚步,仿佛这桩差事是一碗盛得太满的汤。
一路上,几个正在廊下做事的丫鬟都停了手,目光跟着两个婆子转。有人手里的针线还挂在半空,另一个把扫帚握得笔直,仿佛只要姿势端正,便能替整座府多添几分镇定。
整座将军府,这一天都有点安静。
不是怕。
是不知道该怎么摆脸。
厨房里送来的饭菜比平日早了一刻钟,管事嬷嬷却在院门外来回走了三趟,鞋底把青砖擦得发亮。连平常最爱偷懒的小丫鬟,今天也把袖口挽得一丝不乱。她大约以为,宫里的帖子会检查袖口。
若真要检查,赵馥灵觉得那丫鬟至少能拿个头名。将军府上下此刻都在努力把自己收拾得像一张端正的帖子,院子外头的人,却还不知道那张真正的帖子里写了什么。
老夫人坐在上首,帖子放在她面前的几上,她看了三遍,又让人念了一遍。
“七皇子府,”她慢慢地说,“请我们家,三丫头。”
没有人接话。
这张帖子,比寿宴那天的任何一张都要重。
纸是上好的云纹宣,厚实,微黄,边缘用一圈极细的金线压着。字是端正的楷书,工整得像用尺量过。
内容很简短。
“闻将军府三小姐,善调香,精于安神之道。
敝府内有奶娘桂氏,年高体弱,近日夜不安枕,饮食渐减。久闻三小姐之名,特备车马,邀至府中一叙,不胜感念。
三日后辰时,遣人相迎。
七皇子府敬上”
柳氏坐在老夫人下手,一直没有出声。
赵馥兰站在柳氏身后,团扇握在手里,指节发白。
她手里那柄团扇已经许久没有摇动,扇面上绘的蝶停在一枝花旁,倒比满屋子的人都显得从容。赵馥兰的指尖捏着扇柄,力道大得几乎要替那只蝶折一回翅膀。
“七皇子,”老夫人又说了一遍,“怎么会知道,我们家这个孩子?”
没有人敢回答。
赵馥灵低着头,看着地上的青砖缝。
她想起寿宴上那盏茶,也想起门槛上两度留下的香草。七皇子府究竟是听到了哪件事,她还说不准。那些猜测,现在也不宜当着满屋子的人说。
***
那天晚上,她把帖子放在桌上,借着灯,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
翠微守在门外,春杏在给她剪灯花。
春杏剪完灯花,她让春杏先到外间歇一歇,有事再叫。门重新合上,翠微仍守在门外。
屋里很静。
灯芯偶尔轻轻一爆,细小的火星便在灯盏边缘跳了一下。赵馥灵鼻腔微微发涩,肩头却松了些,像雨后院墙根那一小片被水浸透的泥土,凉意贴着地面慢慢散开。她辨出那股气息,是湿土气。
“主人,”小馥轻声说,“这张纸,您还没闻过。”
她没有回答。
她一直没有刻意闻这张帖子。
不是不敢。
是她从老夫人手里接过来的时候,就觉得它有一种奇怪的重量。不是纸的重量,是一个人把它写好、封好、交给别人的时候,留下的某种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