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一早,赵馥灵醒来,先吸了一口气。
屋子明明还是那间屋子。窗纸透进晨光,桌上摆着昨夜用过的东西,外头也有风吹动枝叶的声音。
可气味不见了。
没有晨露的潮,没有桂树的青,也没有昨夜留下的薰衣草。她把被角拉近,闻了闻,又对着袖口吸气,仍是什么都没有。
她的鼻子果然罢工了。
“早安,主人。”小馥在她脑中说,“第二条今天正式派上用场。您的鼻子休假。”
赵馥灵躺着没动,在心里问:“多久?”
“照昨晚用的程度估,大概到午后。”小馥回答。
“昨晚怎么不拦我?”她在心里问完,自己先觉得这句有点站不住。
小馥也没客气。“我说过鼻子会累。您说,记住了。”
赵馥灵慢慢闭上眼。
从前她最怕遇到的,就是每句都说知道了,转头却照旧把自己逼到没力气的人。现在好了,不用替别人操心,这种人就在她自己身上。
***
翠微端着洗脸水进来,一眼便看出她不对劲。
“三小姐,哪里不舒服?”翠微把盆放好,过来看她,“是不是昨夜又没睡好?”
“鼻子塞了。”赵馥灵扶着床沿坐起来。
“那奴婢去煎一碗……”翠微说着就要走。
“先不用。”赵馥灵叫住她,“你帮我想一件事。府里穿青色短衫、个子不高的男人,有哪些?”
翠微一怔,便认真数起来。“前院小厮、后头杂役、厨房劈柴的,还有马厩的马夫……”
她数到一半,停住,眉头皱了起来。
“三小姐,男仆的衣裳大多都是青的。”翠微说,“个子不高的,也不只一个。奴婢怕说错。”
赵馥灵看看她扳了一半的手指,点点头。“不急,说不准就先别猜。”
青衣,不高,这两样加起来,原来还是能把半座府的人装进去。
她另有一个能分辨的办法,只是那个办法,今天上午正在休息。
赵馥灵把脚放到床边,等翠微扶她起来,便开始想:不用鼻子,难道就什么也不能做?
***
上午,她请翠微去厨房要了一把晒干的野菊、一小袋米糠,再找几块碎布。
理由也简单:落水后夜里睡不好,想缝个小枕包,放在枕边闻香。
东西送来时,赵馥灵搬到窗边坐下。她把碎布摊在膝上,先摸摸厚薄,再把野菊拈开,挑掉硬一些的枝梗。
她现在闻不到,可干花碰到指尖的触感还在,米糠倒进掌心有多重,她也能掂量。
针穿过布,带出一截线。她低头缝得很慢,偶尔停下,把填进去的东西轻轻按匀,再收紧边沿。
小馥听了一会儿,在她脑中问:“主人,闻不到,怎么知道放多少?”
“靠手。”赵馥灵在心里回答。
“手?”小馥追问。
“一把野菊有多少,米糠压几次才实,布缝多紧还能透出香气。”她在心里说,手上的针没有停,“做了三十年,不是每件事都得重新闻过才会。”
小馥安静了一下,才问:“那我今天做什么?”
“先安静,让我缝完。”赵馥灵在心里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