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文小说网

风隙藏私（第1页）

暮色彻底吞尽最后一缕残阳，青崖晚风骤凉。

老槐树的枝叶沙沙震颤，白日里积攒的温热尽数褪去，只剩满枝沉影，压得人心头发闷。四人分立石台四方，无人说笑，无人插科打诨，全然没了从前摸鱼闲谈的松弛模样。

短短三日分道，没人发生翻天覆地的变故，却人人眼底都染了风霜。曾经凑在一起只会互怼偷懒的少年，如今各自揣着秘密、见闻与凶险，连呼吸都带着紧绷的克制。

谢砚辞掌心的微光未散，那半段残缺的上古神约文字，悬浮在夜色里，字字淡金，却重逾千斤。

“众生之念，可撼神权。”苏漫盯着那行字，低声重复了一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短刀的刀柄，眼底先是发亮，随即又快速沉暗下去，“听着是天大的破局之法，可也是最难走的路。”

她这三日游走江湖，看得最透彻。世人敬畏神明早已刻入骨血，千百年的规训不是一朝一夕能颠覆的。多数百姓、修士，哪怕受尽神规压迫，也只会自认命苦，从不敢质疑神坛半分。想要集齐足以撼动万古神权的众生之念，难于登天。

甚至稍有不慎，他们这群先行者，反而会被万民当成亵渎神明的异端，人人唾弃。

沈望川轻轻颔首，语气温和却满是凝重：“我在宗门古籍中，也零星见过类似记载。上古神权初立之时，并非绝对独尊，神明之力，本就依托众生香火心念而生。心念所向，便是力量所向。”

“只是万载光阴流转，神坛刻意抹去了这段过往。世人只知敬神奉神，早已忘了，神明的权柄，本是众生所予。”

一语点破根源。

宋衍笙抬手抱紧怀中厚厚一摞简牍，纸页边缘被路途风尘磨得发毛，这是她三日踏遍凡尘，一步一步、一字一句攒下的全部底气。

“我这里有众生之苦。”她声音清浅却坚定，“有旱岁无援的村落，有疫病被弃的百姓，有恪守神规却落得家破人亡的凡人。这些都是最真实的执念与怨怼，是被困住的众生之念。”

“只是太散了。”她垂眸看着简牍，眼底带着一丝无力，“散落山河各地，无人收拢，无人共鸣，只能生生憋着、熬着，最终随岁月消散，翻不起半点风浪。”

这就是旧神最狠的地方。不彻底抹杀众生疾苦，只慢慢消磨众生反抗的念头。让苦难长存，让世人麻木，最后人人认命，岁岁供奉，永世沦为神权的养料。

谢砚辞收了掌心微光，淡淡出声：“所以神域不急着杀我们。”

“他们看得比我们更清楚。散落的众生之念无用，可一旦有人收拢、引导、聚势，便是倾覆神坛的烈火。”

“他们放我们在外游走，看似放任，实则是在等我们露出破绽，等我们主动聚拢人心、联结势力，最后扣上‘聚众祸乱、蛊惑苍生’的死罪，名正言顺一网打尽。”

苏漫听得后背一凉，忍不住吐槽：“好家伙，这群神明是真的狗。不做事、只布局、坐等我们自投罗网，纯纯高端钓鱼执法。”

沈望川轻叹一声：“最可怕的从不是天威杀伐，是这万载算计。神域把人心、局势、世道，都算得干干净净。”

气氛再度沉凝，晚风裹挟着夜色的凉意，漫过整座青崖。

短暂的沉默里，无人再提热血逆天的大话。历经三日入世潜行，他们终于真切认清，自己面对的从不是冰冷规矩，而是一套运转万载、无孔不入的完美体系。

“还有一件事。”沈望川忽然开口，打破沉寂，“宗门这几日风气大变。”

“几位高龄长老接连收到神域密谕，言语间隐隐开始排查‘悖逆修士’，还私下告诫门下弟子，严禁妄议神权、私论天道。”

“更蹊跷的是，有人暗中暗中搜录弟子言行，但凡对神域有半句质疑，都会被悄悄记档。”

苏漫挑眉，戾气微露：“这是要在仙门内部搞□□？”

“不止。”沈望川摇头，眉眼覆上一层沉郁，“我查到，近期有好几名低阶弟子，只因私下抱怨神规严苛、香火无用，便一夜之间被判定心性邪祟，废除灵根、逐出门墙，下落不明。”

没有审判，没有公示，没有罪责明细。

无声无息，抹除存在。

这才是神域真正的手段。温和改良是假象，雷霆肃清才是底色。一边让云玑秉持规矩、讲道理留一线，一边暗中施压清扫，斩尽一切潜在变数。

宋衍笙心头微沉：“是冲着我们来的。”

那晚青崖私议，云玑必然如实上报。神域不动他们四人，是为了放长线钓大鱼，却绝不会容忍三界之内，再出第二个、第三个逆反者。

“大概率，还有人在神域大殿，替我们‘留了情’。”谢砚辞忽然幽幽开口。

三人同时抬眸看向他。

谢砚辞抬手，轻轻拂过左臂衣袖，那处被神域神力灼伤的痕迹，在夜色里隐隐泛着暗光，细微却刺眼。

“我这次潜回神域禁地，本应当场暴露。”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旁人的经历，“禁地巡逻神卫早已布防，我闯入的那一刻，警报本该响彻神域，可偏偏被人压了下来。”

“我能全身而退，不是我本事够大，是有人暗中放水，拦了风波、压了动静。”

答案几乎呼之欲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