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不聊生,积压已久的疾苦无处宣泄,无人帮衬,人心愈发焦躁、暴戾。人一旦困于苦痛,便再无半分宽以待人,眼底只剩苟活与迁怒。
苟活是为了证明人定胜天,迁怒是为了埋怨天道不公。
情绪找到了宣泄的口,活着好像就没有那么辛苦。
一夕间,原本尚存几分是非对错的人间,彻底沦为了非黑即白的人间炼狱。道理不再依靠公理,只凭声势。
谁的恨意最大,谁的声音更大,谁便是这灾祸年的“道理”。
而荒山之上有妖女意欲灭世的言论,不用风传,几次谈笑间便传出十里八乡。
普天大旱不再是天对于人的惩罚,而是妖女与凶兽作乱。
这言论传得越广,越发坐实了。到最后谁都不知道谣言是从哪儿传来的,就像是“天”赐予他们的灵智,让他们除妖邪。
偶有清醒之人,试图劝告乡邻莫要盲从,大旱未必是妖邪作乱,妖女伤人只闻谣言不见实证,莫要牵连无辜。
可愈是如此,世间的戾气愈多,人的怨念似乎也找到了更近的发泄之地:妖女我抓不住,妖女的“信徒”倒是自己找上门了。
“你替妖兽妖女说话!”
“你心术不正,包庇妖物!”
“难怪天降灾祸,原是你这等异类扰乱天道人心!”
声声斥骂、句句扣罪,更有甚者跑去清醒之人家中打骂:“让你为凶兽说话,你不配做人!如今你家这般狼藉都是你自找的!”
人间彻底失衡了。
善意失语,蛮横当头。
就像凡间常流传的俗话,会哭会闹的孩子才有奶吃,人间此时正是如此,只有声量最大的才能获得簇拥,闹得最大的才能拥有堵得最多的-
当源源不断的黑色灵力出现在荒山时,阿颜动了灭兽的心思。她本是神,不能干预人间灾祸,而人间这番凄惨源头似乎正是她的出现。
若将凶兽封印,偏见消失,一切似乎就可以回到原点。
阿颜盘腿坐在后山,往日只需一个时辰的修炼,自从灾祸起,便多了两个时辰。混杂在爱因中的百般情绪如蛛丝般难以根除,有些竟能与爱因一样被这具神体吸纳。
五脏六腑间,密匝匝的痛如敲髓。
她将闵朝叫来:“明日你看好猫猫山和小花,我要下山一趟。”
闵朝不赞同:“等这段风头过去再下山不行吗。”
“人间如今不止有凶兽,”阿颜拍了拍闵朝的肩膀,“我要先封印了凶兽,再为你们猫族正名。”
“一个族群一旦背负着不属于你们的言论,时间久了,你们都会忘记这言论刚落到背上的痛。”阿颜说,“你们会从麻木变成接受这命运的安排,再想翻身就是挖骨吸髓。”
“我要和你同去。”闵朝说,“这次我会隐匿好灵体,多一个助手总比你孤身一人好。”
阿颜握了握又重现透明的手,藏在袖中,绷着脸点了头。
阿颜在小花身上施了咒,让他安睡不醒。她和闵朝两人趁着月色隐去身形,悄然下山。
闵朝却在进村前拦住了阿颜:“山下有阵法,气场浑浊分不清什么符咒。”
“无妨,凡人若有阵法也困不住我太久,你在此地守着,我去寻那些凶兽。”阿颜抬手,摁住紧绷的闵朝。
话音落,她轻巧点地,掠入月影重重的林间。
连年作乱的凶兽此时正缓神识,藏匿在村外荒田暗处。阿颜根据气味寻到它踪迹时,它正准备偷袭村落,将山脚下这百亩田地里的人都吃了。
“渔猫,祸乱人间嫁祸无辜的罪孽,到此为止了!”阿颜抬手凝出一缕柔和纯粹的灵力神光,堪堪将凶兽罩住。
灵力像缝补之线,绕着凶兽的爪,一层层捆住它欲挣扎的爪子。
灵光落处,渔猫身形剧震,原本幻化成猫族的面容瞬间扭曲波动,恢复了原本的阴狠模样。
“是你啊?”渔猫嘴角渗出嘲讽,“这么多年不见你下山除我,反而此时想起来了?”
阿颜收拢灵力:“天理道法中本有你存在痕迹,奈何你得寸进尺,学会假面示人。”
“怪不得呢,原来是以猫族的身份袒露人族面前,你看不惯啊?”渔猫眼睛眯起来,却未看阿颜,眼神落在了不远处的角落。
“猫族与世无争,何故遭此劫难?。”
渔猫的面上带了一些不甘心:“凭什么我们是人人惧怕人人喊打的凶兽,而那些猫族坐享其成,成为人族神族的神宠玩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