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窄轨(第2页)

五分钟后,越野车被四人合力推到了公路内侧的一处干涸泄洪渠,上面覆满了砍倒的湿松枝和杂草,彻底掩盖了金属车漆的反光。

六人一狗组成的逃亡队伍,彻底切断了与现代文明机械的最后联系,一头扎进了比利牛斯山脉幽暗潮湿的原始森林。

山里的斜切爬坡,是一场纯粹压榨□□极限的折磨。

夏末的连日暴雨早已让厚达十几公分的松针腐殖层彻底泡透。这些堆积了数十年的枯针落叶吸饱了水,踩上去软烂黏腻,宛如浸透了机油的海绵,每往上迈出一步,松软的地皮就会带着碎石向下滑动半步,底下还暗藏着滑腻尖锐的花岗岩滚石。

疯子走在队伍最前方开路。他左臂伤势未愈,仅凭右手单臂挥动那把砍刀,手腕抖动间,刀锋带起凌厉的破空声,将横生出来的黑莓棘刺和纠缠的枯藤成片斩断,硬生生在这片未经开发的陡峭山坳里,劈出一条刚好容一人通过的泥泞羊肠小道。他脚下的步伐显示出他极富经验,每跨出一步,靴底必定死死抠进老树根的盘结处,呼吸深沉而悠长。

白泽走在疯子后面,牵引绳拉紧,小姑娘咬紧牙关,双手抓着身侧的冷杉树干借力,每一步都踩在疯子踩出来的脚印里。而米卡像一道沉默的黑色影子,在泥泞的斜坡上如履平地,始终用宽阔的脊背贴在白泽下方的滑坡面,护着小女孩不至于失足滚落。

白令辰紧跟在白泽身后。

胸前挂着四十多斤的白起,对人体重心和脊椎的压迫是毁灭性的。每往上攀登一步,重力都像一柄钝锤,狠狠砸在她胸口那几根隐隐作痛的肋骨上。不仅如此,为了不让颠簸震伤怀里的侄子,白令辰必须在每一次脚步落下的瞬间,利用大腿和膝盖的深层肌群完成严苛的缓冲吸收。

她的左臂始终从下方托住白起的下半身,分担尼龙带对孩子大腿的勒扯;右手则虚握在腰侧的【疯狗】上方,大拇指顶着刀鞘卡榫,保持着随时拔刀搏杀的本能。

冷雨顺着她凌厉的下颌骨一颗颗砸落,浸湿了内侧的紧身背心。后背昨夜翻卷的创口在汗水与剧烈拉扯中疯狂作痛,但白令辰的呼吸频率却稳定得令人心悸,整个人像一头不知疲倦,正在巡视领地的母豹,每一步都在烂泥中踩出深坑,稳如盘石。

白起很乖,小手死死揪着姑姑脖颈处的防风衣领,把整张脸贴在白令辰颈窝的脉搏上,听着那坚实如擂鼓般的心跳,一声都没哼。

紧接着是星星。

对于一个常年把自己封闭在昏暗地下车库、靠微量碳水维持生命、体能几乎处于边缘状态的年轻女孩来说,这种高海拔泥地爬坡无异于一场凌迟。

刚爬了二十分钟,星星的肺部就像被塞进了一团烧红的炭火,每一次剧烈倒抽冷气,食道和气管都泛起一股浓烈的铁锈味。双腿沉重得像是灌了水泥,大号工装靴里早已灌进了冰凉的泥水,磨得脚踝生疼。

她好几次踩在湿滑的腐木上险些滑倒,膝盖重重磕在尖锐的乱石上,磕得青紫一片。

但每一次当她痛苦地想要停下、甚至是产生了“干脆躺在烂泥里烂掉算了”的自毁念头时,一抬头,她就能看见前方几米外那个背负着孩子的背影。

白令辰的后背已经被雨水和冷汗浸透成深黑色,单薄的防风衣紧贴着她凸起的肩胛骨。那个女人身上带着比她多得多的致命伤,怀里还挂着一个孩子,但她的脚步甚至没有分毫的迟疑和颤抖。

在崩塌的秩序里,这个满身伤痕、智商高却偏偏选了一条最硬骨头去啃的女人,就像一堵横亘在死神面前的高墙。

星星死死咬住了自己破皮的下唇,用剧烈的痛感压制住脑缺氧带来的眩晕。她没有呼救,也没有停步,她收敛了所有的呻吟,只是把双手深深抠进沿途湿冷的冻土和树皮里,像一只顽固而阴郁的寄生藤,一声不吭地在队伍里走着。

云舟背着全队最沉的两个背囊,满头大汗,手里紧握着尖铁,眼神警惕地四下梭巡。作为为队伍断后的人,他的每一步都走得极稳。

艰难攀爬了一个小时又二十分钟。

队伍终于穿透了那片黑压压的原始黑松林。地势在前方骤然收窄,随后横向豁然开朗。

一道人工开凿的狭窄石砌路基横亘在陡峭的山腰绝壁之上。两根生满暗红色厚厚铁锈的细窄钢轨,宛如两条被岁月遗弃在荒野中的巨大骨骼,在漫过膝盖的荒草与灰绿色青苔中,沿着险峻的山体等高线,蜿蜒曲折地伸向浓雾笼罩的更高处。

“踩上道了!”

疯子单手扶住一根生锈的防雪崩立柱,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抹了一把脸上的泥雨水,回身一把将精疲力竭的白泽托上了石砌平台,“这就是当年的米轨货运线。”

脱离了那种每一步都在滑坠的泥泞陡坡,踩在碎石道砟铺就的平整路基上,所有人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弛了一寸。

这是一条二十世纪初修建的单线米轨,专用于将比利牛斯山深处的铁矿石和优质冷杉木运往低地平原。铁轨依山而建,左侧是高达七八十度的陡峭岩壁,上方生长着密不透风的低矮灌木;右侧则是深不见底的落叶松大峡谷,白茫茫的雾气在谷底翻滚,遮蔽了一切景象。

“原地休整十分钟,补充能量。”白令辰解开胸前的尼龙扁带,把白起轻轻放在一截干燥的旧枕木上。

小男孩虽然全程没有下地走路,但在高海拔的寒风里挂了一个多小时,两只小腿冻得像冰棍一样僵硬。白令辰半跪在碎石地上,摘下右手的手套,用温热的掌心覆在白起的小腿和脚踝处,手法专业地来回推拿揉搓,迅速活络着受寒的肌肉血液。

“冷不冷?喘气难受吗?”白令辰低声问,狭长清冷的眼眸深处透出一抹只有面对两个孩子时才会流露的温度。

“不难受,姑姑身上很暖和。”白起吸了吸冻得通红的小鼻子,伸出有些发僵的小手,指了指白令辰下巴上淌下的汗水,小声说,“姑姑,你流了好多汗,你疼不疼啊?先喝点水。”

白令辰揉了揉他的头发,接过水壶抿了一口。

云舟牵着米卡到疯子身边,也开始给米卡喂食。狼犬一靠近白泽,就把头伸过去,用自己毛茸茸的脑袋去蹭小姑娘的手。

不远处,星星整个人顺着冰凉潮湿的岩壁滑坐在了道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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