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院的日子,比李玄想的,要安静些,也暗些。
安静的是表面——每日演法堂、炼功房、任务殿,规规矩矩,与寻常书院无二。清晨的钟敲过三响,丙院的弟子们便各自散入各处,或修功,或接任务,连走路都带着一种被资源喂出来的从容。灵脉地火引到每间炼功房,吐纳间的灵气浓度,是丁院那漏风通铺的十倍不止。
暗的是底下,那种无声的疏离与窥探,像一层始终蒙在脸上的薄纱:同窗们不排挤他,却也不真正接纳他;长老们不刁难他,却也从不点名问他一句。偶有任务殿分派,落到他头上的,总是些清苦的边缘活——巡后山结界、清点封山残留的浊物尸骸,分明是有人存心把他支到最易出事、也最无人注意的角落。
李玄不恼,反倒乐得清静。那些边缘活,恰好让他能堂堂正正凑近山后、凑近那口井。
唯独裴一鸿,是个例外。
这日课后,裴一鸿在炼功房堵住他:「跟我过两招。」
「裴首席想验我的成色?」李玄挑眉。
「算不上验。」裴一鸿拔刀半寸,秋水般的刀光映着李玄的眉眼,「决赛那场,你赢了秦九霄,我没在场。今日补上,省得日后真遇上事了,连你几斤几两都不清楚。」
李玄看出他这份「清楚」,不是敌意,倒像一种……提前摸清队友底细的认真。他笑了笑,霜冷长河在掌心凝了一线冰白。
二人便在炼功房的空地里,认认真真过了三十合。
头十合,裴一鸿以「裴家三式」强攻——断流、回风、落雁,刀势如潮,一式紧过一式,逼得李玄连连后退。李玄不硬接,只以霜冷长河的滑劲卸力,身形如雪片贴着刀锋飘,每每在刀及体的刹那偏开三寸,看得裴一鸿眉头越皱越紧。
第十合往后,李玄开始反试探。他不再纯守,而是以冰白一线点向裴一鸿刀势转承的「滞」处——与对秦九霄时一般,专挑换气缝隙。裴一鸿觉察到自己的刀路被一寸寸剖开,非但不恼,眼中反而亮起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味,刀势一变,竟以「乱披风」的散招破解了李玄的缠走。
「有点意思。」裴一鸿刀光如雪,「你这滑劲,不像功法,倒像……从实战里一刀刀磨出来的。」
「算是。」李玄冰白一转,格开斜挑的刀锋,「磨出来的,总比读出来的管用。」
后十合,二人愈打愈近,刀光与冰白交织成一片,引得炼功房外几个路过的丙院弟子驻足偷看。直到第二十九合,裴一鸿一刀压住李玄肩头三寸,李玄冰白同时抵在裴一鸿肋间——平手。
裴一鸿收刀,呼了口气,眼中那点成见,彻底散了。
裴一鸿的刀,走的是世家正路,大开大合,每一式都带着裴氏嫡传的沉稳;李玄则以霜冷长河缠走,身法如雪,专挑刀势的缝隙。三十合下来,谁也没伤谁,却都摸清了对方的路数。
「你这身法,不似自创。」裴一鸿收刀,眉头微皱,「倒似有人手把手教过——可丁院那些教习,没一个使得出这种路数。」
「捡的。」李玄依旧这句。
裴一鸿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你这人,什么都往『捡的』上推。也罢,我只问一句——你进丙院,是真想往上走,还是另有图谋?」
李玄眸光微动。这问题,裴一鸿问得直,也问到了根上。
他这几日在丙院,早已暗中摸清了几分格局:长老里,半数是苏沉璧的旧部,半数与赵奉暗通;弟子中,秦九霄这等老实人占多数,真正替赵奉跑腿的,是后排那几个乙院升上来的刺头,以及几个神出鬼没的杂役。赵奉的网,在丙院织得不密,却极深——像根系,看不见,却吸着整座院的养分。
「往上走,与图谋,未必冲突。」他平静回视,「我只是想,在这院里,有朝一日能站到赵奉之上。」
裴一鸿瞳孔骤缩。
赵奉——副院长,神武院实权第二人。李玄这句话,等于明明白白告诉他:我与赵奉,不是一路。
「你胆子不小。」裴一鸿低声,却没动怒,倒像松了口气,「赵奉的网,丙院里十人占其三。你这话,换个人听,明日便要『失足』落崖。」
「所以只说给你听。」李玄笑意不及眼底,「裴首席方才那三十合,不像敌人。」
裴一鸿沉默良久,竟伸手拍了拍他肩:「那便记住——丙院这潭水,比丁院深十倍。你若真想往上走,我替你挡几道明面上的浪。至于暗处的……」他顿了顿,「你自己长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