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那些啊,杀过人的,煞气重的,送来涤尘。”
“杀过人的。”闵流钰重复了一遍。
“嗯。”
闵流钰低头看掌心那坨泥,它不脏,它是一个人杀过人之后,从那把法器上洗下来的东西,是那个人留下的。
闵流钰张嘴想说什么,然后听见了,骨头里那股凉气往上顶了一下,顶到后槽牙。
“……你眼睛亮了。”是阿芜,它在闵流钰骨头里,没出来,就说了这么一句,声音是平的,不是冷,不是热,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没有响,只有一圈圈往外扩的、没有声音的波纹。
闵流钰没答它,闵流钰把那捧泥放回了地沟,泥落回去,“噗”的一声,跟踩进去的时候一模一样。
夜里闵流钰回来了,通铺上的人睡熟了,阿萍的呼噜很匀,跟万藏界石屋里阿福的呼噜差不多,她的手搁在被子外面,十根黑指头在月光底下泛一层暗光,像十根枯树枝。
闵流钰摸下床,光着脚,走到涤尘阁。
地沟通还在那儿,白天被踩烂的地方,夜里又慢慢鼓回来一点——它自己会往回长,像活的。
闵流钰蹲下来,从怀里摸出留痕石,石头是凉的,坑坑洼洼,裂纹从中间穿过,像一只闭着的眼睛,它现在跳得很慢,隔一会儿才跳一下。
闵流钰把石头按进泥里,灰雾从石头里涌出来,不是白天那种灰扑扑、轻飘飘的雾了,这次的雾重,往下沉,贴着泥面走,裹住黑泥往里渗,像水渗进干透的土,渗得很慢,但一直在渗。
然后闵流钰“看”见了,一个人趴在地上,脸埋在土里,他的手往前伸着,伸得很直,五指张开,像要去够什么,够不到,他够的方向有一道光,很细的一道,白得刺眼。
他的手在抖不是冷,是不甘,不想死在这儿想走,还有话没说完,伸着手,够那道光,够不着,然后手垂下来了。
画面断了,闵流钰坐在地上,手还按在泥里,留痕石在跳,不是“心跳”那种慢跳了——是快的,乱的,一下一下撞在闵流钰掌心,像有人在里面敲门。
闵流钰懂了,这泥里头有东西,每一捧泥里,都有个伸着手、够不着的人,他们不甘,还没说完,被洗下来冲进地沟,跟别的泥混在一起,变成半尺厚的、踩上去“噗”一声的、腥得冲鼻子的脏泥,可他们还在里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全是黑的,洗不掉——阿萍说得对,它钻进去了。
闵流钰咬了一下大拇指的指甲,咬到骨头,疼,血渗出来一点,咸的,混着泥的腥味,从怀里摸出一块玉简,巴掌大,边缘很锋利,摸出锈刀,在玉简上刻字,刻得很慢,手在抖,不是怕,是刚才那个伸着手的人还在闵流钰眼前。
“涤尘阁的黑泥,里面有东西,有来历。”刻完把玉简塞回怀里,贴着肚皮,绳子系紧,坐在地沟边上,看着那摊黑泥,它还是腥的,还是冲鼻子,还是踩上去“噗”一声,可闵流钰不觉得它脏了,伸手又捧了一捧,泥在掌心,沉、凉、腻。
闵流钰对着它很轻地说了一句:“你们在里面啊。”
骨头里,阿芜的声音又来了,还是平的,但这次多了一点东西——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没响,可水面上多了一圈闵流钰没见过的纹。“……你连泥都舍不得扔。”
闵流钰没抬头,“不是泥,是他们。”
阿芜没说话,它退回去了,缩回骨头深处,缩回影子里,缩回那个拳头大的、凉的地方。
月光从阁顶的破洞漏下来,照在泥上,泥是黑的,不反光,可月光落在上面,能看见表面那些鼓起来的小包,像发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