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涤尘阁,今年是第八百个年头,涤尘阁的后墙是青砖砌的砖,旧缝里的灰掉得差不多了,露出里头发黄的泥,下雨的时候水从墙头顺着砖面往下淌,淌到刻痕里,积住,一时半会儿不干。
后墙上刻着七个名字,不是刻在碑上,是刻在砖上,一块砖一个名字,从东往西排过去,第一块在墙根往上第三排,最后一块在第七排。
我头一回看见是刚来的那几天,后来每隔一阵我就去看一回,不是我想看,那面墙正对着倒泥的路,你端着一盆黑泥往阁后走,一抬头就看见它,七个名字。
第一个刻得最深,刀尖走得重,笔画都崩了口子,摸上去扎手,雨冲了几百年冲不掉,第二个浅,像刻的时候手软了,笔画细,有些地方断了,第三个刻歪了,往右下斜,像刻的人站不稳。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一个比一个浅,一个比一个草,第七个最浅,只有两笔,像刚开了个头,刀就掉了,名字旁边没刻日子,年份是阿萍告诉我的,她说,扫黑泥的,干不过三年。
“先黑指甲,再黑手臂,从手腕往上,一节一节黑,黑到胳膊肘,人就糊涂了,记不住事,认不得人,黑到肩膀——“她没往下说,她伸出自己的手,黑到第二个指节,停住了,三十年,停在第二个指节。
“我命大。“她说。
我没接话,我算出过这笔账第一个,三年整,第二个,两年七个月,第三个,两年零三个月,第四个,一年半,第五个,十一个月,第六个,七个月,第七个,三个月,一个比一个短,像地沟里的泥越积越多,煞气越来越重,后来的人撑不住,第八块砖是空的,就在第七块旁边,青砖,没刻字,砖面比旁边几块干净一点,也没那么旧,它空着,等着。
我端着泥盆从墙下过,每次都看它一眼,按阿萍的算法,我早该是第八块砖上的第三个字了,可我还端着泥盆走路,那天倒完泥,我又站在墙下,雨水刚停,砖面上的水还没干,顺着墙往下流,流到第七块砖那个只有两笔的名字上,把那两笔填满了,看着像一道新伤,伸手,用指头抹了抹第八块砖,砖面凉,湿,指腹蹭过去有一层薄薄的、滑腻的东西,是青苔,刚长出来的,还没成片,空的。
我把手收回来,看自己的指甲,十根指头摊开,指甲缝里有一道黑,在左手食指靠右边,从指甲盖底下往外,细细一道,像用墨线轻轻划了一笔,不疼,不痒,洗不掉,我试过,用丝瓜瓤搓,搓到皮破,破了的皮好了,黑线还在,就一道,盯了它很久,按规矩三年黑指甲,再黑手臂,我扫了八百年,只黑了一道,阿萍命大,是停在第二个指节,那是我来之后的第三十年,现在这第八百年,才走了一道指甲缝。
这不对,我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像一碗粥,别人喝一口就饱,我喝了八十碗,碗还没见底,没想通,想不通的事我记账。
我摸出怀里那块刻了字的玉简,刚来那年刻的,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的。我用锈刀在背面刻,指甲缝黑一道。刻到一半停了,“百“字最后一横没刻完,刀滑了,我不管,接着往下刻完,刻完我咬了一下指甲,咬的是右手大拇指,避开那道黑,咬到肉,没出血,新长出来的指甲短的硬的,把玉简塞回去,然后听见阁后有声音,阁后是倒泥的地方,泥倒在一个坑里,坑满了盖一层土,再挖新的,坑旁边搭了个棚子,油布顶,破了好几个洞。
棚子里住着个人,像一堆东西堆在那儿,还会动,头一回见他是来倒泥,他从棚子底下探出半个身子,脸很瘦,颧骨支出来,眼窝陷进去,他看着我手里的泥盆,喉咙里响了一下,像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后来我才知道,他就是第七块砖。
第七块砖上那个只刻了两笔的名字是他,他没死透,煞气黑到肩膀,人糊涂了,宗门当他死了,名字刻上砖,草草刻了两笔就撂下,可他没死,他爬起来,走到阁后,在棚子底下住下了,住到今天,他的左胳膊烂了,不是黑,黑是煞气走的样,他这条胳膊是烂的,从肩膀往下,皮肉翻着,颜色是暗的,不是鲜红,也不是黑,是像放了很多天的、坏了的果子那种颜色,脓水不流了,干在表面,结成一层壳,味道很重,不是腥是腻,像肉放坏了,又捂了很多天,捂出一层甜不唧唧的、发闷的味。
我站在棚子外头,没进去。
他看见我了,从棚子底下爬出来,好腿在底下蹬,烂胳膊拖在地上,拖出一道印子,他爬到我脚边,抬头看我,然后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手很凉,不是水的凉,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凉,五根指头指甲全秃了,指腹是硬的,像老树的皮,他抓得紧,低头看他,他的眼睛很浑,像两颗泡在浑水里的石头,可他看着我的时候,浑水里有一点点亮,不是清醒,是认得,他认得我是扫黑泥的。
他张嘴,声音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漏气,像风箱破了个洞:“妹子。“
我“嗯“了一声。
他抓着我手腕往自己那边拖了拖,我跟着蹲下去,他把我的手翻过来,摊开,看我的指甲缝,看那道黑,看了很久,然后他说:“藏不住的,妹子。“
我愣了一下。
他松开手,往后倒,靠在棚子的柱子上,烂胳膊垂在身侧,晃。
“我试过。“他说。
我看着他。
“我也想过。“他说,“洗下来的东西,不该扔,它有来历……它有来历啊。“
他重复了两遍“有来历“。
“我藏。“他说,“往哪儿藏?往胳膊里藏。“
他抬起那条烂胳膊,用另一只手指了指。
“藏在这儿,我想着,我胳膊壮,装得住。“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浑水里那点亮抖了抖。
“装了三年。“他说,“烂了。“
我看着他那条胳膊,从肩膀往下,皮肉翻着,壳是暗的,结着一层干了的脓。
我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往上顶,不是恶心,是别的,他试过跟我一样的路,他想藏,往自己胳膊里藏,藏了三年,胳膊烂了,人疯了,名字被草草刻了半个,扔在阁后等死,他是“藏“这条路走到头的人,我是“藏“这条路才走了八百年的人,才黑了一道指甲缝,心里翻上来好几样东西,混在一块儿,先是怜惜,他蹲在这儿烂了不知多少年,没人管,然后是怕,怕我那条路走到头,也是这么一条胳膊,然后是不服,不服最凶,凭什么他烂了,我就要烂?他往胳膊里藏,是硬塞塞进去,皮肉兜不住,就从里头烂出来,我不是硬塞。
我往哪儿藏?往留痕石里藏,往石头里塞,石头是凉的,能装,可石头也会满,想起前几夜留痕石跳得又快又乱,像有人在里面敲门,心里那点不服,凉了半截。
老役没看我,他望着阁后那个泥坑,浑水里的亮一点点暗下去。
“藏不住的。“他又说了一遍,声音低了,像自言自语,“藏不住的……“
我蹲在那儿,没说话。风从棚子的破洞里灌进来,吹动他垂着的烂胳膊,那胳膊晃了一下,壳上掉下来一小片干了的痂,落在泥里,没了。慢慢把手收回来,摊开,看那道黑,它还在,细细一道,在指甲缝里,没说话站起来,端起空了的泥盆往回走,走了两步我回头,他还靠在柱子上,烂胳膊垂着,眼睛半合着,已经不看我了,棚子外头,后墙上,第八块砖空着,湿漉漉的,长着一层刚出来的青苔。
这笔账太重,刻出来怕玉简裂,我只记在心里,石头满了怎么办?我没答案。
风从阁后吹过来,带着泥坑的腥和他那条胳膊的腻味,我端着空盆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