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这界的东西,那是什么界的东西,它从哪里来?
我没问,因为我看见了他的手,握着玉简的手,在抖,是压不住的抖,像一个人握着一块烧红的铁,不是烫,是怕。
他怕这块玉简,怕今天又漏雨了,外头的天灰的。
然后我问他:“你知道什么?”
他摇头,不是不想说,是不能。
“知道太多,”他说,“活不长。”
他把手里的玉简翻过来,翻过去,翻到今天又没吃饱那一面,然后他把玉简塞进了怀里,像藏一件赃物,像藏一个证据,像藏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这块玉简,”他说,“我收了。”
我没说话,不是不想争,是没必要。
我看着他,他坐在油灯对面,光从侧面照过来,半边脸亮着,半边脸暗着,亮的那半边,皱纹很深,像干了的河床,暗的那半边,看不清,像影子,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模模糊糊的,跟我的影子一样。
然后我说了一句话。
“你年轻时候见过的那些人——”
“别问。”他说。声音不大,可很硬,像一扇门关上了。
我闭嘴了,不是因为怕他,是因为我看见了,他亮着的那半边脸上,有一道疤。
不是新疤,是很旧的,颜色比皮肤深,从额头到下巴,斜着,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是光,像被一道光劈过,光留下的疤。
我认得这种疤,暗魄留下的痕迹,老修士脸上那道疤,是暗魄留下的。
他年轻时候见过的人,是跟暗魄有关的人,他是幸存者。
我看着他,他看着油灯,灯芯烧到了底,火苗晃了一下,暗了。
然后灭了,屋里黑了。
我走回石屋的路上天下雪了,路上的油灯灭了,老修士没有点第二盏油灯,我只好在废石壁底下避一下了,风从石缝里灌进来,凉飕飕的,盘腿结印拇指相触,指缝闭合,引气入体,气海在涨,很慢,可一直在涨。
手腕上的疤还在,像记账的横线,腰上挂着铜牌和留痕石两块。
“我不是第一个。”我在心里默念,不是第一个用留痕石的,不是第一个拓废话的,不是第一个跟暗魄合伙的。
老杂役见过,老修士见过,藏痕阁的人做过,他们都没了。或者像老修士活下来了,可活成了这样,躲在宗门最边缘,卖旧物,手抖,脸上有疤。
我闭上眼,丹田深处,阿芜缩成一团不动,可它在听,像一只猫,缩在角落里,耳朵竖着。没理它,继续引气,继续修,三年一层到三层,照这个速度,十年到圆满,可这回到圆满,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阿芜会怎样,不知道留痕石从哪儿来,不知道万藏阁的灵为什么看我。
我只知道一件事,我不是第一个,可我不想做下一个“没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