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门最边缘,挨着后山,几间破屋子,墙是土夯的,顶上铺茅草,下雨天漏。老修士的摊子收了,布上的旧物一件一件收回木箱,箱子很旧,铜扣锈了,他提着箱子走在前面,我在后头跟着,他推开其中一扇门,门轴响了一声,很涩。
屋里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摆着那盏油灯,灯是油灯,不是灵灯,灵灯亮得刺眼,照得人骨头发白,油灯不一样,油灯的光是黄的,暗的,像隔了一层纱看世界。
他让我坐,我没坐,站着,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我给他的那块玉简。
就是刻着今天又没吃饱的那块,他拿它换走了我的铜牌,我当他只是收着,没想到他拿出来翻,他翻的不是正面,是背面。
背面刻着今天终于满了,血渍还在,暗红的,干了,像锈,他翻到第三面。
一块玉简有六面,我刻了五面,剩一面留着,五面刻了五句话,翻到那一面,上头刻着今天又漏雨了。
我刻这句是在石屋漏雨那天,屋顶破了个洞,水从洞里漏下来,滴在蒲团上,我坐在蒲团上,引气入体,水从头顶滴下来,一滴,两滴,三滴。我咬了下指甲,咬到肉,然后刻了这句。
不是什么大事,就是那天漏雨了,可老修士的手指停在这句上头。手指悬在玉简表面,离玉简还有一指的距离,悬着不动了。
油灯的光照在他的手指上,手指很瘦,骨节突出,指甲盖发黄,他盯着今天又漏雨了看了很久。很久,我数了,十息,十五息,二十息。
他的呼吸变了,很轻,几乎听不见,可变了,像一个人走在路上,忽然看见一样不该看见的东西,认出来了。“你刻的?”他问的声音很轻,比油灯的火苗还轻。
“嗯。”
“什么时候?”
“石屋漏雨那天。”
他没说话,手指还是悬着,不动。然后他说了一句话,“万藏阁。”
声音不大,可那个词落在屋里,像一块石头落在水面上。
“上界,”他说,“有人叫它藏痕阁。”
上界,他头一回说这个词。
我听过“下界”,寒山宗在下界,下界是底层,上界是上头,更高的地方,更多的宗门,更多的规矩,更多的眼睛。
万藏阁在上界也有人叫它藏痕阁?不是“万藏”,是“藏痕”。
藏痕,留痕石,藏痕阁,藏痕。
我盯着他。“留痕石不是这界的东西。”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很小,可这回不是干净的,是深的,像一口井,你看不见底,可你知道很深。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他说,“留痕石不是下界产的。不是中界产的。不是——”
他停了。“不是任何一界正常产出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