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浮城。”她说。
“去干什么?”
“还账。”
老鬼没说话,他转过身,继续刻管道,碎瓷片刮在铁管上,发出细而尖的“吱——”声。
她走上铁梯,第十七级台阶,她踩空了,脚踝扭了一下,她没停,继续走,走到地面的时候,太阳出来了。不是真的太阳,是浮城的投影在天上,在九层云阵的下面投下一个巨大的影子,罩着整个扫尘院和黑潮口,影子边缘有一圈光,云阵反射的光,灰色的,像生锈的刀刃。
她站在黑潮口的井口旁边,井口已经封了,铁栅栏焊死,焊疤是暗红色的。
沈惊骸站在栅栏旁边,他看着她走过来,灰色眼睛,聚焦向闵流钰说:“你去了排污口。”
“嗯。”
“见到老鬼了?”
“嗯。”
“他说什么?”
“不用还了。”
沈惊骸的身子抖了一下,不是冷,是那个字——“还”。
“浮城有令。”他说,声音很平,语气比昨天平得不一样,像在念遗书。“提前巡察,三天后。”
“巡察谁?”
“所有人。”
她没说话,她摸了摸布袋,八块玉简,裂纹那块在最底下,八块值什么?
“你的净值。”沈惊骸说,“零点一,巡察使会看见你。”
“看见什么?”
“看见你刻的东西。”
“废话。”
“净族说,废话是秽流,废话不纯净。”沈惊骸说。
她想了想,她刻的废话今天又漏雨了、粥里有沙子、阿竹的窗修好了、阿草娘今天没骂人、巡察使的靴子很响、我想吃一块干净的薯、修窗的人活着。这些不是废话,这些是账。“我要护着它们。”她说。
沈惊骸看着她,灰色眼睛里的焦点突然散了,像雾又回来了。“你护不住。”他说,“净值超过五十的时候,我护不住我妹妹,你净值零点一,你也护不住任何人。”
“那我选记着。”
“记着有什么用?”
“记账。”她说,“记账的人死了,账本还在。”
沈惊骸无言,他转过身,走向棚子,走了几步,停下来。
“她叫沈惊羽。”他说,背对着她。“妹妹。”
她没说话,她看着沈惊骸的背影,他的右手无名指上有一圈很浅的痕迹,是戒指的痕迹,净族不允许戴戒指,所以他摘了,痕迹还在。
“不用还了。”她轻声说。
沈惊骸没回头,他的手抬起来,摸了摸无名指,然后放下,走进棚子,门关上了。
她站在井口旁边,灰色的光罩着她,风从浮城方向吹过来,腐烂的恶臭。她舔掉身上残留的血渍,咸的。
“今天浮城有影子。”阿芜说。
这句话是废话,但她知道它不是,因为她在记账,她在记浮城的影子,记黑潮退了三寸,记老鬼的账本,记沈惊骸妹妹的名字。因为记着就是活着,因为记账的人死了,账本还在,转身走向浮城的方向,布袋在衣襟里,八块玉简硌着肋骨,裂纹那块在发烫。
灰色的光里,她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她的影子拖得很长,像一道刻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