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盯着那四个字,字很小,但每一笔都刻得很深,像刻进骨头里。
“什么意思?”
老鬼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管道里的秽流在远处轰鸣,像地底有什么东西在翻身。
“净族来收税的时候,会说不用还了。”老鬼说。
“什么税?”
“记忆税。”
她没听懂,老鬼用碎瓷片敲了敲管道,发出“叮”的一声,很脆。
“净族填天裂,用的不是石头。”老鬼说,“是记忆,每填一道缝,抽走一界人的记忆,抽干净了,天就补好了,补好的天下面,全是空壳。”
她想了想,想不起来天裂是什么样子,她没见过天,浮城永远阴天,云层厚得像一床发霉的棉被。
“净值是什么?”她说。
“净值就是空了多少。”老鬼说,“净值越高,空得越多。净值八十七,就是空了八十七分,剩下十三分还没被抽走。“
“沈惊骸净值多少。”
“他快空了。”
“但他还能想他妹妹。”
“所以他是队长。”老鬼说,“如果是更高点,他就想不起来了。”
她摸了摸布袋,里面的玉简硌着肋骨。她想着,我的净值只是有波动,就是只空了点,剩下的全是我的。这个念头让她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东西——不是庆幸,是沉,像抱着一大袋粮食,却不知道该分给谁。
“秽刻是什么?”她说。
老鬼看着她,黄色眼睛里闪过一点光,像秽光,又像别的什么。
“秽刻是连接。”他说,“被删除的东西还在,只是看不见,秽刻让它们被看见,像桥,像——”
他顿了顿,似乎在找一个词。“像你让石头记住。”
她想起井底的暗红色纹路,想起黑潮退了三寸,想起阿七被托上井口时,紫色的光缠着他,像一只手。
“认真的就不是废话。”她说。
老鬼笑了,笑声像漏气的风箱,呼哧呼哧的,很费力。
“当年,你也是这么说的。”他说。
“谁?”
“那个男孩,阿竹。”
她的手抖了一下,布袋从膝盖上滑下去,玉简滚出来,裂纹那块滚到老鬼脚边,老鬼弯腰捡起来,他的手指很凉,像死人的手指,他看着裂纹,裂纹里的血光灭了,但裂纹还在。
“这块值什么?”老鬼问。
“值一条命。”她说。
“哪条?”
她想说阿竹,但阿竹的脸是模糊的,她想说阿七,但阿七的脸也是模糊的,她想说阿草娘,但阿草娘的脸是水渍。
“值我自己的。”她说。
老鬼把玉简还给她,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手指,凉的。
“最后一笔账,也不用还了。”老鬼说,
她接住玉简,握在手里,裂纹硌着掌心,像握着一道伤口。
“为什么?”
“因为记账的人死了。”老鬼说,“账本还在,但记账的人死了。”
她站起来,腿不软,但膝盖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