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春阁歌舞升平,姜明珠歪坐在椅中,后头还有少年捧着果盏候着,时不时喂一颗剥好的葡萄送到她的嘴边。
突然,一个头发斑白的老人颤巍巍地站了起来,走到殿中,扑通跪倒。
姜明珠定睛一看,那是先帝的旧臣杜衡。先帝在位之时任吏部尚书,可先帝驾崩后便一直称病不起,几次上书要告老还乡,可都被瑞王按着,今日不知为何他竟来了。
“启禀殿下,臣有本奏。”
幼帝绞着手看向那处的李程昭,“皇叔。。。”
李程昭斜倚在紫檀木椅中,淡淡道:“说。”
“瑞王,先帝驾崩半年之久,他的遗诏中曾言及西北军务三事,可至今未能推行。臣以为,当遵先帝遗命……”
他话音未落,殿中的欢声笑语骤然止住。李程昭举杯缓酌而后抬眼,不轻不重地朝姜明珠看了一眼。
那一眼极短,快得几乎无人察觉。但姜明珠看见了。
一顿张狂的笑声,在大殿内响起。
姜明珠摇摇摆摆走到杜衡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白发苍苍的老臣。
“老东西,”她的声音又甜又脆,像刀刃剖开熟透的果子,“你是不是活腻了?”
她不禁嗤笑一声,弯下腰凑到杜衡耳边,“是去世的先帝托梦给你了?还是背后有高人指点?”
杜衡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老泪纵横,“殿下!老臣不敢!老臣不敢!老臣只是——”
“只是什么?”姜明珠直起身,目光阴沉沉的向众人剜去,放声说:
”都听好了!谁要是再敢拿那些陈年旧事来烦我,杜衡就是‘前车之鉴’!拖出去斩了!”
说罢她抬脚踹翻杜衡,连带着杜衡身旁那张案几,杯盘碗盏哗啦啦碎了一地,杜衡瘫倒在地,汤汁溅了他满身。
宫中的侍卫佩着刀冲进大殿中,年幼的皇帝被吓得小脸煞白。
“咔哒”紫檀木椅摩擦地面的声音响起。
李程昭慢步从高台走下,抬手制止前来的侍卫,弯腰扶起瘫倒在地的杜衡。又从衣襟中取了自己的锦缎帕子,一点一点替他擦拭脸上的污渍。
“杜大人受惊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公主年少心性,说话是急了些,但她刚才所说的也不无道理。边关事务繁忙,还须从长计议。不过杜大人忠心可嘉,本王心领了。”
他轻拍杜衡的肩膀,转身对着群臣们说道:“本王还有一事,再过半年就是先帝周年忌日,宫中将为先帝举办忌日大典,本王已令礼部于今日着手筹备,务必隆重周全,以慰先帝在天之灵。”
说罢他看向姜明珠,“公主意下如何?”
姜明珠早已回到高台倚进面首中,轻描淡写的说:“全凭皇叔做主,那日我只需漂漂亮亮赴宴便是。”
李程昭含笑点头,环视一周,“今日便散了吧,诸位大人都辛苦了。”
群臣们如释重负,纷纷对准瑞王鞠躬作退。姜明珠也懒洋洋的起身。
···
今日闹的这出姜明珠已是倦极。
她掀开车帘一角往窗外望去,街巷两侧的屋檐下挂满了冰棱,在夜色中泛着森森的白光,恍如无数把倒悬的尖刀。
公主府前那两盏灯笼已遥遥在望,可她心底那团不安,却愈发沉了。
姜明珠下了马车,侍女青木从侧门快步上前,一边替她披上披风,一边将一截蜡封的细竹管悄悄塞进她手心。
她背过身去,捏碎竹管,从里面捻出薄薄一张纸条。就着门廊的灯光,她飞快扫过。
瞳孔骤然缩紧,摩过纸缘的指尖在微微发抖。
纸上只有寥寥数行:
“公主亲启:瑞王欲趁忌日大典,逼宫篡位,斩杀公主与幼帝。”
“皇叔啊,皇叔,你当是一刻都等不及了。”她心里想着,更加用力的攥紧纸条。
余光瞥见马车旁的顾长渊,忽然姜明珠觉得这漫天的雪冷得刺骨。
暗桩密信传来这个惊天消息的同日,他恰好跪在了她的门口。
眼前这人来得太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