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企划书往桌上摔的时候,整层楼的键盘声停了。
那一声闷响其实不大,纸本砸在桌面上,顶多惊动隔壁两三个隔间,可整片开放式办公区的声响就是这样,一停全停,像有人把音响的插头拔了。我听得出来,连影印机那边的运转声都显得特别刺耳。午后的太阳从百叶窗的缝隙斜斜切进来,一条一条落在隔间墙上,灰尘在光柱里浮着,慢慢转。冷气送风口正对着我后颈吹,我却还是觉得胸口一股热气往上顶。
“周民安,你给我站起来。”
他从隔间后面站起来,动作慢得像是椅子上黏了胶。衬衫下摆有一角没扎好,垂在裤腰外面,领带松垮垮挂着,结都歪了。午后的太阳斜斜打在他那副黑框眼镜上,反光遮住了眼睛,我看不见他有没有在瞪我。倒是那股味道先飘过来——汗味闷在衬衫纤维里一整天的那种酸,混着他桌上那杯喝到剩底的即溶咖啡,我鼻子皱了一下。
“客户提案,第三页的预算表,你把单价栏位整个贴错。”我手指点着纸面,一页一页翻,纸角被我翻得啪啪响,“第二页的竞品分析,你抄去年的版本,连人家换了执行长都没更新。第四页——”
“经理,对不起。”
“我话还没说完。”我抬眼看他。他嘴巴还张着,像是有半句话卡在喉咙,被我一眼瞪回去,只好吞了口口水,喉头动了一下。“第四页的时程表,你写十一月底交付,你知不知道客户的档期是十月中?你是要我拿什么去跟人家谈?拿这张纸去给人家垫便当吗?”
“对不起,我马上改。”
“马上改?提案会下午两点就结束了,你现在改给谁看?”我把企划书往他面前一推,纸页滑过桌缘,差点掉下去,他慌忙伸手去接,指尖碰到纸边又缩回去,像怕碰坏什么似的。“你到底有没有在看客户寄来的信?有没有?我寄给你的每一封你都回了‘收到’,收到收到收到,你收到哪里去了?”
他低着头,两只手垂在身侧,拳头握了又松,松了又握。我盯着那个动作看了两秒,心里那口气没消,反而更盛。他越是不吭声,我越觉得那副眼镜后面的沉默是在跟我耗。这人进公司两年,做事永远差那么一口气,交代下去的东西交回来总要我再修一遍,修完还得听他一句“谢谢经理指导”。指导什么?我请他来是来做事的,不是来让我当保母的。
“今晚留下来。”我把企划书推到他面前,指尖压在封面上,“全部重做,一页一页对,对到我满意为止。做不完就别走。”
“是。”
“大声一点,我没听见。”
“是,经理。”他声音提了半度,还是虚的,尾音有点抖。
旁边隔间有人咳了一声。我眼角扫过去,那几个头立刻低回去,萤幕光映在他们脸上,没人敢动。有个女同事的手停在滑鼠上,指头悬着没按下去;再过去一排,有人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吋,轮子在地毯上闷闷地磨了一声,又赶紧停住。空气里只剩冷气送风的声音,还有一股说不出的闷——大概是这层楼太久没开窗,也可能是谁中午吃了什么重口味的东西,味道散不掉。我闻得到自己身上淡淡的香水,跟这整片沉闷的空气格格不入。
我抱起手臂,最后看了他一眼。那张油腻的脸上全是汗,额角亮晶晶的,眼镜滑到鼻梁中间也没敢推。他衬衫腋下已经晕出两块深色,袖口卷得一边高一边低。我看着那副样子,忽然觉得烦——不是气他做错事,是气他连站着挨骂都站不出个样子来。
“我告诉你,民安,这种事再发生一次,你就自己把辞呈写好放我桌上。”
说完我转身,高跟鞋踩在办公区的地毯上没什么声响,走到一半才想起什么,回头补一句:“还有,你身上那个味道,明天换件干净衬衫。”
我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随手带上。门板合拢前,我看见他慢慢坐回椅子里,整个人像被抽掉骨头一样塌下去,椅背被他压得往后仰了一下。旁边隔间那颗低着的头偷偷抬起来半吋,又缩回去。
门关上了。
我走到窗边,松了口气,喉咙因为刚才那串话有点干。窗玻璃映出我自己的脸,眉毛还拧着,我伸手揉了一下眉心,才发觉手指有点僵。外面那排座位安静了好一会儿,才陆续响起零星的键盘声,像是谁先敲了第一下,其他人才敢跟上,一下、两下,慢慢连成一片。
我端起桌上的马克杯,里面的咖啡早就凉了,杯壁上一圈深褐色的渍。隔着玻璃隔间望出去,他坐在原位没动,低着头,肩膀绷着,一只手搁在桌面上。桌上的企划书摊着,他没翻,就那么摊在那里。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那只手慢慢收紧,指节抵着桌缘,掐进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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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安推开便利商店的玻璃门,冷气扑上脸,把后颈那层闷了一上午的汗气压下去。门上的风铃叮了一声,短促又廉价,跟店里播的广播音乐搅在一起。
内用区靠窗那排座位空着大半,我挑最角落的位置坐下,把超商的微波便当搁在桌上。桌面黏黏的,我用袖口抹了两下才放平。塑胶盖一掀,酱油跟葱花的味道散出来,热气糊了我眼镜一片。窗外是马路,午休时间的机车一辆接一辆,隔着玻璃听不见引擎声,只剩一种模糊的嗡嗡,像有人把整条街的声音塞进棉被里闷着。我把手机立在便当盒边,一边扒饭一边滑。
滑到第三口,我停住了。
桌面第二页,一个我从没下载过的图示卡在行事历跟相簿中间。纯黑的底,上头浮着四个白字——常识改写。没有图案,没有边框装饰,干净得像谁把一张纸剪成方块贴上去。我盯着它看了两秒,拇指悬在萤幕上方,先往左滑了一下,又滑回来。它还在。我点开设定里的下载纪录,最近一笔是上个礼拜的记帐软体,往下拉,没有这个东西。它像是自己长出来的。
我第一个念头是同事恶作剧。我们部门那几个工程师最爱搞这种东西,之前还有人把桌布换成老板的丑照,害老板开会投影的时候全场憋笑。我点开它,本来准备好看到一张嘲讽的图,结果萤幕一片黑,中央慢慢浮出一行小字:请选择对象。字体细细的,白得发亮。
底下是一个搜寻栏。
我嚼着饭,拇指在萤幕上滑了一下。介面简单到诡异,没有广告,没有登入,没有条款要勾,连一个关闭的叉都找不到。我输入“韩雪”,跳出来的头像就是我上司那张证件照——黑色高马尾,金边细框眼镜,嘴角抿成一条线,像随时准备挑人毛病。照片里她坐得笔直,套装的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眼神隔着镜片直直看进镜头,看谁都像在看一份写错的报告。
我嗤了一声。连照片都选这张。
往下滑,栏位一栏一栏排着,标题都很短。常识修改,敏感度调节,身材调节。每一栏都是空白,等着人打字进去,像是在游戏里创建角色一样的介面。我拿筷子戳了戳便当里的卤蛋,蛋黄干干的,沾在筷尖上。我想了想,在“常识修改”那栏敲下:上司帮下属解决性需求是正常的事。
打完我自己都觉得好笑。这种句子平常是我在心里骂她的时候才会冒出来的东西,现在居然正正经经打进一个来路不明的程式里。我按下确认,萤幕转了一圈,浮出两个字:已同步。
同步到哪里去?我把手机翻过来又翻过去,背面什么都没有,连个指纹印都没多。再点回主画面,那个黑图示还在。我把它长按,想拖进垃圾桶,手指却在“删除”那格停住。不知道为什么,我改成点开,确认它还在。敏感度那栏我留空,身材那栏也一样没动。韩雪的照片还在最上面,嘴角那条线抿着,我忽然觉得她在看我,隔着萤幕,隔着午休时间那层懒散的日光。
便当吃到一半就凉了。白饭黏在盒底,酱汁结成一层薄薄的膜。窗外的机车潮退了一些,阳光挪到桌面上,照得手机萤幕反光,我挪了挪身体换个角度才看清。隔壁桌坐了两个穿制服的学生,低着头各滑各的手机,其中一个笑出声,另一个伸手拍他肩膀。我把那个APP关掉,萤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一张油光的脸,眼镜滑到鼻梁中间,额头亮亮的。
我扒完最后几口饭,把空盒压扁丢进回收桶,纸盒撞在桶底发出闷闷的一声。走回座位拿起手机。解锁,主画面,那个黑图示安安静静待在原地,跟行事历、相簿排在一起,像它本来就该在那。我又点开一次,介面还是那样,韩雪的证件照还在,我填的那行字还留在栏位里,像没被谁动过。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那行字不是打给程式看的,是打给谁的眼睛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