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蕴之跟在皇甫姜俪身后半步,高大的身形在廊柱间投下长长的影子。他看着她纤细的背影,墨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兴味的光。
一个十七岁的女孩,抱着十把定制手枪,说自己是"随行"。
她以为自己只是个配角。
但谢蕴之知道,在这条三千里的路上,真正能护住这批货的,恰恰是她口中这个"随行"的身份。皇甫家在上海乃至华东的影响力,远非他谢家能及。有她在,张宗昌不敢轻举妄动;有她在,沿途各路军阀至少要掂量三分。
她不是配角。
她是这张棋盘上,最关键的那个子。
而他要做的,就是让她心甘情愿地走完这盘棋。
"皇甫上校。"他在她身后低声开口。
"嗯?"
"三日后启程,谢某会备好一切。沿途若有需要皇甫上校出面之处,谢某会提前知会。"
"可以。"皇甫姜俪没有回头,脚步不疾不徐,"但记住——我出面可以,但决定权在你。别指望我替你拿主意。"
"是。谢某明白。"
晨风吹过回廊,卷起她旗袍的下摆。银狐坎肩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那十把枪安稳地躺在乌木匣子里,随着她的步伐轻轻作响。
三千里的路,一场混战,一次押送。
皇甫上校随行。
仅此而已。
但谢蕴之的唇角,却在晨光里勾出了一个极淡、极深的弧度。
这场棋局,比他想象中,要有趣得多。
皇甫大帅捻着佛珠的手停了。
"随行?"他抬眼看向谢蕴之,声音听不出喜怒,"你意思是,皇甫上校只是跟着走一趟,不插手调度?"
"是。"谢蕴之垂手而立,身姿挺拔如松,"此次北上,调度权在谢某手中。皇甫上校只是随行协助,在需要时出面打通关节。责任归属,谢某一力承担。若出了纰漏,与皇甫家无涉。"
花厅里安静了片刻。
皇甫大帅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幺女脸上:"姜俪,你自己怎么说?"
"我同意。"皇甫姜俪抱着那只乌木匣子,指尖在匣面上轻轻敲了敲,"我只是随行。谢蕴之的货,他负责运,出了事他负责担。我只在沿途需要皇甫家名头的时候出面。除此之外,我不干涉他的调度,他也不用听我的命令。"
她说得干脆利落,十七岁的年纪,语气里没有半分犹豫。
皇甫大帅盯着她看了片刻,佛珠重新转动起来:"你倒是有分寸。既知道占便宜,也知道不替人扛雷。"
"父亲教得好。"皇甫姜俪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
"行了。"皇甫大帅摆了摆手,"既然你们俩都把话说清楚了,我也不多管。姜云,你安排一下,从亲卫队里挑十个人,跟着皇甫上校北上。名义上是护卫,实际上就是给她壮声势。真到了要皇甫家出面的时候,这些人能证明她的身份。"
"是。"皇甫姜云应下,目光在幺妹脸上停留了一瞬,"妹,你此行务必小心。张宗昌那边的匪气你清楚,若他真不开眼——"
"他不敢。"皇甫姜俪打断了他,凤眼里闪过一丝冷意,"动了皇甫家的人,他在上海乃至华东的生意就别想再做下去。张宗昌贪,但他不蠢。"
谢蕴之站在旁边,安静地听着这一家人的对话。墨色的眼睛里没有什么情绪,只是偶尔扫过皇甫姜俪的侧脸,目光深沉。
"谢蕴之。"皇甫大帅转向他,"皇甫上校既然是随行,那我丑话说在前头——路上若让我闺女受了半分委屈,你那批货就永远留在上海吧。"
"是。"谢蕴之颔首,"谢某此番南下,带的不仅是装备,还有诚意。皇甫上校若在途中遭遇任何不测,谢某提头来见大帅。"
这话重。
皇甫姜俪侧眼看他,指尖微微一顿。提头来见,不是随便什么人都敢说的。何况他还是谢家嫡长子,一米九的个子,统领第三师的实权人物。能把自己放到这个位置上,说明他是真的把这次押运送到了生死攸关的高度。
"行了,都退下吧。"皇甫大帅挥了挥手,"三日内启程。姜俪,你手头的事尽快交割。西侧偏院那边,让你三姐盯着。若有异动,直接来找我。"
"是,父亲。"
?从花厅出来,两人并肩走在回廊上。
晨光已经铺满了整个庭院,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皇甫姜俪抱着那只乌木匣子走在左侧,谢蕴之落后她半步,高大的身形在廊下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皇甫上校。"他开口,声音低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