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谢蕴之微微颔首,姿态从容不迫,"那谢某明日再来拜会。"
他转身往外走。
经过那扇支摘窗的时候,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窗外,廊柱的阴影里,一道墨色的身影静静伫立。斗篷的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见一截白皙的下颌和淡色的唇。即便隔着窗棂和雨幕,即便只能看见这样一个模糊的轮廓,他也停下了脚步。
然后,他极慢地转过头。
那双墨色的眼睛穿过窗棂的缝隙,落在那道墨色的身影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皇甫姜俪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迫感。不是杀气,不是敌意,而是一种纯粹的、令人心悸的注视。像一头蛰伏已久的猛兽终于睁开了眼睛,安静地、专注地,看向它的猎物。
他没有出声,也没有做出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那样看着。
一秒,两秒。
然后,他极淡地弯了弯唇角,像是确认了什么。随即,他收回目光,迈步离去。
高大的身影消失在花厅的门外,黑色西装在夜色中像一道沉默的剪影。只余下淡淡的龙涎香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枪油味在空气中浮动。
皇甫姜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雨还在下。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碰了碰自己的腰侧。那里藏着父亲白天赏的那把银色勃朗宁,冰凉的金属贴着肌肤。而明天,谢蕴之说,他要亲自送来十把新的。
三千里的路,三百支步枪,十挺机枪,还有十把专门定制的勃朗宁。
她慢慢转过身,沿着回廊往听雪轩的方向走去。墨色的斗篷在夜风里微微飘动,裙摆拂过潮湿的青石板,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身后,花厅里的灯火依旧明亮。而前方,是无尽的、被雨幕笼罩的黑夜。
她知道,从今晚开始,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谢蕴之回到枕霞阁的时候,随从已经在房里等候。
"公子,东西都准备好了。"随从低声禀报,"那十支勃朗宁已经擦拭完毕,装在特制的檀木匣里。另外,第三师的布防图和豫南的地形图也都带在身边。"
谢蕴之没有答话,只是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夜雨已经停了,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后花园的池塘上,泛着粼粼的波光。
"明日去听雪轩。"他淡淡道,"把那十支枪带上。"
"是。"随从顿了顿,又道,"公子,您真的打算让四小姐参与押运?那可是三千里路,沿途经过张宗昌的地盘,还有直隶那边……"
"正因为凶险,才需要她。"谢蕴之打断了他,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皇甫家在上海经营多年,与山东方面的关系盘根错节。有她同行,张宗昌那边至少不会明目张胆地截货。而且……"他顿了顿,墨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兴味的光芒,"我想看看,那个十七岁就能把二少爷逼到绝路的女孩,到底有多大本事。"
随从不再说话。
房间里重新归于寂静。
谢蕴之站在窗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那枚墨玉袖扣。月光洒在他身上,黑色西装泛着一层冷冽的光泽,那张过分英俊的脸在光影中半明半暗。
明日。
听雪轩。
十把勃朗宁。
一个十七岁的姑娘,和一场即将席卷北方的混战。
他缓缓闭上眼睛,唇角那抹极淡的弧度,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意味深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