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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第2页）

他端起茶盏，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薄胎瓷的杯壁，动作优雅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茶汤入口，他垂眸，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

"第一件，是关于豫南的事。"谢蕴之放下茶盏，声音依旧平稳，"刘振邦那边的队伍上个月在信阳哗变，两个团倒向了冯系。现在豫南一带乱成一锅粥，南京那边给刘振邦施压，要他一个月内平定叛乱。但刘振邦手里兵力不够，想请我父亲出兵帮忙。"

皇甫大帅捻着佛珠，眼皮都没抬："那你父亲是什么意思？"

"父亲不想动。"谢蕴之淡淡道，"豫南那地方穷山恶水，打起来损耗大，收益小。但南京那边开了条件。"

"什么条件？"

"津浦线南段的关税分成，再加苏北三城的管辖权。"谢蕴之抬眼，那双墨色的眼睛直视着皇甫大帅，"南京的意思是，只要谢家肯出手帮刘振邦平叛，这三样东西，白纸黑字写在协议里。"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

皇甫姜俪站在廊外，指尖微微收紧。

津浦线南段的关税分成，苏北三城的管辖权。南京这是在拿真金白银换谢家的兵马。而且这个条件确实诱人——关税分成是长期饭票，苏北三城则是实打实的地盘。

"你父亲动心了？"皇甫大帅缓缓开口。

"动心了。"谢蕴之坦然道，"但父亲有个顾虑。谢家主力在北平，南下豫南，战线太长，后方空虚。而且……"他顿了顿，"冯系如果趁机北上，直捣北平，谢家老巢就危险了。"

"所以你需要我帮你守北平？"皇甫大帅哼了一声，"你倒是会算账。让我皇甫家替你看着后院，你去南方捞好处？"

"不是守北平，是互为策应。"谢蕴之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大帅的部队驻扎在沪宁一线，恰好可以牵制冯系南下的兵力。若大帅愿意与谢家结盟，谢家南下豫南之时，大帅只需在沪宁一线陈兵以示威慑，冯系便不敢轻举妄动。事后，津浦线关税的一成，归大帅。"

皇甫大帅捻佛珠的手停了下来。

一成关税。那可不是小数目。

"你倒是舍得。"皇甫大帅眯起眼睛，"不过这事牵扯太大，我得跟我儿子商量商量。姜云，你觉得呢？"

皇甫姜云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谢家的条件确实优厚。但结盟一事，非同小可。一旦与谢家绑在一起，南京那边势必不满。而且冯系若知道我们与谢家联手，第一个要对付的就是我们。"

"这个不必担心。"谢蕴之淡淡道，"南京那边已经默许了。否则，这份协议不会摆到我面前。至于冯系……"他顿了顿，那双墨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意，"他们现在自顾不暇。豫南的烂摊子够他们喝一壶的，短期内腾不出手来对付上海。"

"第二件事呢？"皇甫大帅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而是直接问道。

"第二件，是关于装备。"谢蕴之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份折叠的文件，放在书案上，"谢家从德国人手里订了一批新货，下个月到青岛港。这批东西需要转运到北平，但途中要经过徐州和济南。张宗昌那边近来不太安分，我需要大帅帮忙打声招呼，让这批货平安过境。"

皇甫大帅打开文件扫了一眼，眉头微微挑起。

"德制M35钢盔五千顶，毛瑟步枪三千支，MG13机枪一百挺，75毫米山炮十二门，配套弹药若干。"他缓缓念出文件上的内容，抬头看向谢蕴之，"你这是要武装一个整编师啊。"

"是。"谢蕴之坦然道，"第三师扩编，需要这批装备。而且……"他顿了顿，"这批货里，有三百支毛瑟步枪和十挺机枪，是专门为大帅准备的。"

皇甫大帅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你小子，来我这里，是既谈盟约，又送礼。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皇甫姜云，又落回谢蕴之身上，"我听说你这次南下，还带了几支专门定制的勃朗宁1906？"

谢蕴之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是。十支。听闻四小姐精通军械，尤喜袖珍手枪。这批勃朗宁是从比利时直接订的，枪身做了特殊抛光处理，握把处镶了珍珠母贝。另外，撞针做了微调，击发力度比制式版本轻三成。"

他说得极其自然，仿佛送一个十七岁的姑娘十把定制手枪是天经地义的事。

皇甫大帅哈哈大笑起来："好，好！你这小子，还没见着我闺女的面，礼数倒是周全。不过这事我依旧做不了主。俪儿那丫头性子野，你得让她自己点头。"

"那是自然。"谢蕴之站起身，高大的身形在西装包裹下显得格外挺拔，"明日，谢某想去听雪轩拜访四小姐。若她愿意收下这批枪，谢某再当面与她商议装备转运的具体事宜。毕竟……"他顿了顿，那双墨色的眼睛扫向窗的方向，"这批东西从青岛运到北平，沿途三千里，关卡无数。四小姐在军械调度上的本事，谢某略有耳闻。有她同行，这批货才能平安落地。"

皇甫大帅挑了挑眉："你想让我闺女帮你押货？"

"不是押货，是同行。"谢蕴之纠正道，语气里听不出任何冒犯，"从青岛到北平，沿途经过山东、河北，每一处都有各自的规矩。四小姐若愿意同行，谢某愿以副总指挥的身份，听她调遣。"

这话一出，连皇甫姜云都微微变了脸色。

听她调遣。

谢蕴之是什么人？北平谢家的嫡长子，统领第三师的实权人物。这样的人，竟然愿意在一个十七岁的女子手下挂副职？

"你倒是会给老头子我戴高帽。"皇甫大帅似笑非笑，"不过这事，我不管。你要见俪儿，自己去说。她若点头，我没意见。她若不点头，你趁早打道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