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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定(第2页)

皇甫大帅正坐在黄花梨木的书案后,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的佛珠。他年约五十许,身形魁梧,面容刚毅,眉宇间与皇甫姜俪有三分相似,却多了数十年沙场磨砺出的沧桑与威严。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长袍马褂,胸前挂着一块通透的和田玉佩,看上去不像个手握重兵的军阀,倒像个隐居的富商或者致仕的官员。

听见动静,他抬起眼。

"父亲。"皇甫姜俪规规矩矩地行了礼,毛绒大氅随着她的动作微微起伏,那对珍珠耳坠在颈侧轻轻晃动。

"回来了?"老爷子的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从她柔软的毛绒领子,落到那截露出大氅边缘的波点裙摆,最后定格在她平静的眉眼上。他的眼神里先是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随即被惯常的威严覆盖,"案子查得如何?"

"赵振山的事,水落石出了。"皇甫姜俪没有绕弯子,径直走到书案前,将一份折叠整齐的文件放在案上,"这是第三小队的名单和昨夜的当值记录。赵振山好赌,欠了外债,半个月前开始频繁出入西侧偏院。有人发现了这件事,利用他偷运偏院里的东西,又借他的死做了文章。"

她顿了顿,狭长凤眼直视着父亲:"有人在试探您的底线,父亲。他们想知道,您对西侧偏院那些东西的态度。"

老爷子捻着佛珠的手停顿了片刻。他没有去看那份文件,而是盯着自己的小女儿,半晌才道:"你是怎么看的?"

"试探的人不是外人,是家里人。"皇甫姜俪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赵振山没有那个胆子自己动手,他背后有人指使。而能让他心甘情愿当棋子的,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抓住了比性命更重要的把柄,要么许了他比赌债更大的好处。我倾向于前者。"

"为什么?"

"因为如果是后者,赵振山不会死得那么干脆。"皇甫姜俪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许诺的好处还没兑现,人就已经没了,这对指使者没有任何好处。除非——指使者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兑现。而要让赵振山明知可能被灭口还愿意去做,只能是他被抓住了把柄。"

老爷子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声低沉浑厚,在书房里回荡:"好,好。不愧是我皇甫家的种,比你那几个哥哥省心。"

他放下佛珠,从书案后站起身。高大的身形在书房里投下一片阴影,皇甫姜俪站在阴影边缘,毛绒大氅的柔软与她眼神里的冷静形成奇妙的对照。

"你大哥那边怎么说?"老爷子负手而立,望向窗外。

"三姐说,大哥的意思是留杨建业一条命。"皇甫姜俪如实禀报,"让他去后勤管仓库。"

"姜云倒是心软。"老爷子哼了一声,语气里却听不出是赞是贬,"一个废物而已,杀了也就杀了。不过既然是你三姐求的情,又是姜云发了话,那就留着吧。反正也翻不出什么浪来。"

他转身,从书案后的紫檀木匣里取出一个东西,搁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那是一把枪。

不是制式配发的□□,而是一把做工极为精巧的袖珍勃朗宁,通体泛着冷冽的银光,握把处镶着细腻的珍珠母贝,在书房暖黄的灯光下流转着温润又危险的光泽。枪身线条流畅优雅,像一件艺术品,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件"艺术品"能在瞬息之间夺走一个人的性命。

"拿着。"老爷子道,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溺爱,"你大哥从前线带回来的洋玩意,本来就说要给你防身。今天立了功,正好赏你。咱们俪妹在家是穿毛绒大氅、踩波点裙的小姐,出了门,也得有随时取人性命的本事。"

皇甫姜俪垂眸看着那把精致的枪。银色的金属光泽映在她深不见底的凤眼里,像寒潭里投下的一颗石子,激不起半点涟漪。她伸出手,指尖从柔软的毛绒袖口探出,那截皓腕在珍珠母贝的映衬下白得近乎透明。她稳如磐石地将那冰凉的金属握在掌心,手指的尺寸与枪柄完美契合,仿佛这把枪本就该属于她。

"谢父亲。"她轻声道,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波动。

"去吧,"老爷子挥了挥手,重新坐回书案后,捻起佛珠,"换身漂亮衣裳,也勿耽误了用膳。你娘今早特意吩咐厨房做了你爱吃的蟹粉狮子头。下午若是得空,再去审讯室走一趟,把尾巴彻底收拾干净。既然有人敢在我眼皮子底下动手,就得让他们知道,什么叫代价。"

"是。"

皇甫姜俪将那把银枪妥帖收进大氅内侧的暗袋,转身离去。毛绒大氅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华贵的裙摆扫过书房光洁的门槛,没有发出半点声响。门外光影交错,她既是被父亲捧在手心的小女儿,也是手握利刃、能替皇甫家斩断一切荆棘的上校。这两种身份在她身上融合得天衣无缝,让人分不清哪一面的她才是真实的。

也许,每一面都是真实的。

?午膳设在东花厅。

花厅里布置得极尽奢华却不俗气,红木圆桌上已经摆满了各色菜肴。皇甫家的规矩是全家一起用膳,但今日除了皇甫姜俪,只有母亲和三姐姜纾在座。

皇甫夫人是个温婉的中年妇人,保养得宜,看上去不过四十出头。她穿着一身湖蓝色的旗袍,外罩一件白色的狐裘,坐在主位上,见幺女进来,脸上立刻露出慈爱的笑容。

"俪儿来了,快坐下。今早折腾了一早晨,肯定饿坏了。"她心疼地打量着自己的小女儿,目光在她身上那件毛绒大氅上停留了片刻,"这身衣裳好看,衬你。早上出门的时候还穿得像个男人似的,回来总算像个姑娘家了。"

"母亲。"皇甫姜俪在母亲身边坐下,神色柔和了些许。

皇甫姜纾坐在对面,月白旗袍衬得她愈发清雅。她给幺妹盛了一碗汤,轻声道:"早上辛苦了。父亲那边……没为难你吧?"

"没有。"皇甫姜俪接过汤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父亲赏了我一把枪。"

皇甫夫人闻言,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又赏枪?这孩子,怎么总把这些杀人的东西往家里带……"嘴上虽是抱怨,眼里却满是纵容。

"母亲放心,我会收好的。"皇甫姜俪低头喝了口汤,汤鲜味美,暖意从胃部扩散到四肢百骸。

"对了,你二哥前天来信了。"皇甫夫人从袖中取出一封电报,递给幺女,"说是过几天要回上海述职,让你到时候去车站接他。"

皇甫姜俪接过电报,扫了一眼。电文很短,只有寥寥数语,落款是"姜英"二字。二哥皇甫姜英,中将,目前在南京任职,平日里很少回上海。他回来,意味着家里又要热闹一阵了。

"知道了。"她将电报放在一旁,继续用膳。

午膳的气氛很平和,母女三人聊着家常,说说最近市面上流行的花样、哪家裁缝铺的手艺好、哪场戏值得一看。皇甫姜俪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应几句,神情温和。若不知情的人见了,只会以为这是个被家人呵护长大的富贵小姐,绝不会想到她今早刚刚在一条血腥的小巷里抽枪欲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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