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着头,避开她的视线:“我是专程来和你告别的。”
谢羲和愣了一下,似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走?”
姬浮岚声音也低低:“嗯。”
三年。不长也不短,但足以让谢羲和习惯了姬浮岚的存在。
虽然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但姬浮岚没提,谢羲和没问,就好像相伴的日子没有尽头。
谢羲和看着眼前如同弃猫般萎靡丧气的姬浮岚,心头莫名火起:“明明要走的是他,如今倒摆出这副被抛弃的可怜样,这究竟是做给谁看呢?”
谢羲和握成拳的手松开了,半晌,扯出一个笑:“走多久?我们不是约好了,冬日要去钟山赏雪?你说过,从那里看建康,很像百年前的镐京。”
姬浮岚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那双总是流转着狡黠笑意的眼眸,此刻空茫茫一片,仿佛正在下一场无边无际、永不止歇的雪。
谢羲和明白了,这就是“也许不会”的意思。
她哼笑一声,带着几分嘲弄:“张不疑来,你也来;张不疑走,你也跟着走。他是心血来潮想谱一首属于自己的曲子,想去建康以外的地方走一走。那你呢?你又是因为什么呢?”
因为你。姬浮岚在心底无声地回答。
因为惋惜,凤凰无意浴火。
因为绥铃清响,坏我道心。
因为我的人间道,需顺势而为,不可逆天而行。
如今司马氏气数已尽,王朝更迭已成定局。你们兄妹二人,不愿避世修行,亦不肯行悖逆之事。
君子死义,不死于幸生。我尊重你们的选择,只能收手,不可强求。
门阀积弊已深,天灾战乱不绝,国力日渐倾颓。你们决定死守旧朝,要做的事,无异于螳臂当车,是逆势而为。
我不敢亲眼看着你们,如无数先行者一般,被不可逆转的时代洪流吞没,无声无息地被湮灭。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他保持了沉默。
“好罢。好罢。”谢羲和笑了,只是那笑不过眼底,“几时动身?我为你饯行。”
姬浮岚袖中的手骤然攥紧,指节泛白:“现在。”
这一次,轮到谢羲和不再说话了。
空气凝滞,唯余穿庭而过的风带来甜滋滋的桂香,呜咽着见证着这场诀别。
建康城内,三重宫墙,金阶玉陛,皇权富贵迷人眼,浮生难勘破。
建康城外,烽火连天,白骨蔽野,山河破碎不堪怜,兴亡谁来鉴?
忽闻琴音飘然而至,张不疑回头看,姬浮岚不必回头也知道,谢家两兄妹一定在城头相送。
他也知道,她一定在看他。
正如许多年前,他离开镐京,那些妄图复国的周朝旧臣在城头目送他离开时一样。
那次他没有回头,这次也一样。
姬浮岚想,许多年后,他会记得南朝的烟雨迷离、繁华盛景,会记得建康城和朋友一起看过的日落霞飞,会记得陈郡竹林溪深的那场剑舞,会记得乌衣巷前旖旎燕语,她回眸时眼底灵动的笑意,也会记得月桂树下,有一个曾让他动摇,想逆天一回的谢羲和。
若是她能侥幸活到风云散尽,又或是在她的来世重逢,那时,她还愿意记得他吗?
又或许,不记得,才是上天予他,最后的仁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