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很大,灯光打在长桌上,把案卷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坐下来,把笔记本电脑打开,屏幕的蓝光照在他脸上。
他把姜嫣婕发来的第七章打开,逐字逐句地看。管辖条款第三款的措辞确实有问题,如果对方律师钻空子,很容易在诉讼管辖权上扯皮。他花了十分钟改了三个地方,又花了五分钟把修改说明写好,一并发了过去。
发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夜已经深了,江面上的灯火稀稀拉拉,像散了的棋局。桌上的茶已经凉了,他没去倒新的。
窗台上的绿萝在夜色里安安静静地长着,两片新叶刚冒出来,嫩得能掐出水。他浇了一点水,水从盆底渗出来,在托盘里积了一小摊。
好养的东西,他才敢要。这话是真心的。
他在这间办公室里坐了五年,养了两盆绿萝,做了几十个案子,欠了一笔还不清的债。五年里没有人问过他从哪里来,直到那个订婚宴的晚上,一个穿红裙的女人闯进来,把一盘棋掀翻在地。
从那以后,所有的棋子都开始重新滚动。包括他自己。
桌上的手机亮了。是她发来的消息。
"合同改完了?"
"改完了。"
"早点回去。明天还有硬仗。"
他没有回"好的"或者"收到"。他回的是:
"你也是。"
发完他把灯关了。会议室暗下来,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一道一道的条纹。
他走出大楼的时候,夜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五月特有的潮热。他抬头看了一眼天,没有星星,只有城市的光污染把夜空映成一种说不清的橘黄色。
有些夜晚适合想事情,有些夜晚适合什么都不想。今晚属于后者。他决定只数路灯。从公司门口到停车场,一共二十三盏。他数了四遍,每遍都是二十三盏。
二十三是个质数。质数的特点就是除了以一和自身之外,不能被任何其他整数整除。
就像有些人。你可以靠近他,但你不能分解他。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有马上发动。后视镜里映出他自己的脸。三十一岁,眉眼间有一点疲惫,但眼睛是亮的。
他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江边的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窗外掠过,像是在数他走过的每一步。
手机在副驾驶座上震了一下。他没有去看。
有些消息可以等。等红灯的时候看,等靠边停车的时候看,等一切安全的时候再看。
但如果是她发的,他会等得不那么安心。
这是救命之恩的后遗症。欠债的人连等消息都等得不踏实。
他把车开上沿江大道,车速不快,引擎声在夜里闷闷地响。江面在右边,黑沉沉的,看不见水,只听得见声音。
二十三盏路灯数完了。前面还有很长的路。
但他不急。欠债的人最不缺的就是时间,因为时间是他唯一能用来还债的东西。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等红灯的时候瞥了一眼。
"明天的会,坐我旁边。"
他回了一个字:"好。"
绿灯亮了。他把手机收进口袋,踩下油门。
车子汇入江边的车流,成为七条船中的一条,一条跟着一条,谁也没敢超车。但这一次,他知道自己的方向。
方向比速度重要。这是他这辈子学到的为数不多的道理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