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我不再害怕一个人的时候。"她说。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暖气比书房凉一些。她的脚步声在地板上很轻,几乎听不见。
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她从大衣口袋里取出手套戴上。推开门,外面的冷空气像一面墙一样迎面撞上来。雪已经化了,路面湿漉漉的,反射着路灯的光。
她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仰头看天。天空是深灰色的,看不到星星。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一股河水结冰以后的清冷气味。
院子里的老槐树还站在原来的位置。她记得小时候,夏天的晚上,父亲会在树下摆一张竹椅,一边喝茶一边看报纸。她就在旁边写作业,写到不会的题就抬头看一眼父亲。父亲就会放下报纸,把老花镜推到额头上,耐心地给她讲。
那些日子很远,远得像隔了一层雾。
但树还在。书房里的台灯还是那盏。那幅"行稳致远"的字还挂在墙上。有些东西没有变。只是她变了。
那些材料不是从什么渠道拿来的。是她自己的记忆。那些规划方案、产业布局、地价走势,她在上一世全都经历过。只不过晚了好几年。
这一次,她提前站在了时间的前面。
这个秘密她谁也不会告诉。不是不信任,是不能。一个人重活一世这件事,说出来只有两种结果:要么被当成疯子,要么被当成怪物。她两种都不想当。
她只想赢。
赢回属于她的一切。赢回被夺走的东西。赢回那个在订婚宴上被烧成灰烬的自己的人生。
不是为了复仇。复仇是一种情绪,情绪会让人犯错。她不做会犯错的事。她做的是计算。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计算。
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司机已经在等着了。她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内的暖气裹住她,像一个迟来的拥抱。
"回家。"她说。
车子启动以后,她靠着座椅闭上眼睛。脑子里在过下一步的时间表。老仓库三天内挂出去,陆庭松两周内约,新能源的申报材料下周一提交。每一步都在她画好的线上。
但有一条线不在她的计划里。
许砚辞委托了磐石调查公司在查姜氏的人。
这个消息是两天前从磐石那边转过来的。磐石同时接了姜氏和许氏两边的单子,这在调查行业不算罕见,但许氏那份合同的起草人让沈聿白注意到了。
赵明诚。许氏前法务总监。五年前离开许氏,据说跟许砚辞的父亲闹翻了。但许氏的法务体系里,有半数以上的人出自他的门下。
方致远也是。
沈聿白在汇报这条信息的时候,表情很平静。但姜嫣婕注意到他翻页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确认每一个字的准确性。
"赵明诚离开许氏以后的动向,我在查。"沈聿白当时说,"如果许氏法务体系和姜氏内鬼之间有关联,赵明诚就是那个交叉点。"
姜嫣婕没有接话。她只是看了他一眼。沈聿白坐在她对面,手边放着一杯她让人泡的龙井。茶已经凉了,但他一直没喝。他的注意力全在那份材料上。
那天晚上他走的时候,把茶杯洗干净了才放进水池里。这个细节她是从厨房的阿姨那里听来的。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她睁开眼,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城市。路灯的光在水汽中晕开,像一幅被雨水打湿的水彩画。
棋盘上的每一颗棋子都在移动。有些是她推动的,有些是别人推动的。而她需要做的,是在所有的棋子都到位之前,不被任何人看穿。
红灯变绿。车子重新启动。
她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上。一盏,又一盏,又一盏。每一盏灯的光都在玻璃上拖出一条长长的线,然后在下一个路口断掉。
下一周,老仓库会被人以高于评估价百分之三十八的价格接走。陆庭松会在一个安静的茶馆里看到那份规划图的副本,然后带着一个他自己都说不清的表情离开。
而许砚辞,此刻大概正在他三十二楼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城市,以为自己赢了一场重要的战役。
他不知道战争才刚刚开始。
而她手里握着的那张底牌,他永远也看不到。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延伸到视线的尽头。每一盏灯都是一个节点,每一条线路都通向一个预设好的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