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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塘水满素分明（第2页）

赵匡胤看着他，忽然想起那个卖茶的老太太。她看他时，眼睛里没有恨，只有哀。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干净的眼神。

现在是眼前这个孩子。

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你娘是怕你出事。”

钱弘俶：“我知道。”

赵匡胤：“你知道还往外跑？”

“因为你在这儿。”

赵匡胤愣住了。

钱弘俶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那天在街上，你救了我，我就一直想着你，你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我想知道那是哪里。”

赵匡胤没说话。

钱弘俶说：“后来我在水阁上看见你杀人。你杀了十七个人吧，杀完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看的也是那个很远的地方……我想知道那是什么。”

赵匡胤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日光慢慢西斜，屋里暗下来。他没点灯，就那么坐着。

钱弘俶也没动，就那么看着他。

过了很久，赵匡胤说：“那里不是你向往的江湖。”

“什么？”

“那是个很远的地方，没有人在。”

钱弘俶没听懂。

赵匡胤说：“我九岁那年，我爹死了。我去报仇，杀了那个人。从那以后，我就一个人了。我一个人走了十六年，杀了九百多个人，也见了很多人。那些人死的时候，有的骂我，有的求我，有的什么都不说。他们看我的眼神，有恨的，有怕的，有怨的。只有一个人，她看我的时候，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她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怕，没有怨。只有哀。那是替我哀。”

他顿了顿：“她死了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那样的眼神。”

钱弘俶没说话，只是低着头，像在逃避什么。赵匡胤却突然放低了声音：“你那天在水阁上看我，我看见你了。”

钱弘俶愣住了。

“我杀完人，回头看了一眼。我看见水阁上有个黑影，趴在那儿一动不动。我知道那是个人。我不知道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在那儿。我就是看了一眼。”

他顿了顿，说：“后来你来客栈找我，我认出你了。我一开始想杀了你。”

“你认出我了？”

“是。你那双眼睛，和那天晚上一样亮。”

钱弘俶觉得脸有点热。

赵匡胤说：“我本来该走的。杀了那么多人，他们不会善罢甘休。可我在这儿待了七天，一直没走。我本来也该杀了你，我现在恶名远扬，不差一个小少爷。”

钱弘俶抬起头，湿答答地看着他。

赵匡胤说：“你知道为什么吗小少爷？”九少爷摇摇头。

赵匡胤罕见的露出来柔情，略带慈祥的看着毛茸茸的小少爷，情不自禁摸了一下他的头：“小少爷，因为你来找我的时候，看我的眼神，和那个老太太一样。”

钱弘俶愣住了。

赵匡胤说：“我说不出那是什么，就只是想看看我。

“从那之后，没人用这种眼神看过我。”

屋里很静。窗外传来更鼓声，一下，两下，初更了。

钱弘俶忽然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仰着脸看他。

赵匡胤低下头，对上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干干净净的，里头什么都没有，又好像什么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