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看了陈渡生的掌纹、船契留下的磨痕,又验过竹篙与蓑衣。这个人的来处本应十分清楚:由陈氏夫妇所生,在照川长大,继承父业,成家生子。
如今这条因果却在天书中被齐根截断。
不是他的名字被偶然漏记。
是天书忽然认定,他从未出生。
谢停舟腕间一阵发热。
他松开手,发现方才只淡去半边的“沈”字已经快要看不清了。
“先带他走。”谢停舟道。
“去哪?”梁既明问。
“旧院。”
陈渡生并非唯一一个被家人遗忘的人。
一行人尚未离开河岸,南街便传来消息。纸铺中有一名女子被当作窃贼赶出家门,她熟悉铺中所有客账,能一眼分辨各种纸张,却没人记得她在柜台后坐了十二年。
紧接着是医巷。
一名年轻药工的名字从学徒簿中消失,师父不认得他,他却仍能闭着眼从八十一格药柜中准确取出所需药材。
旧钟楼的守夜人也在黄昏前被人发现。他独自在空楼中敲着一只不存在的钟,每敲一声,街上便少一个人记得他的名字。
所有正在消失的人,都与那七处遗痕有关。
不是七人的后代。
更像他们在不知不觉中站进了七个被空出来的位置:有人接过渡船,有人继续送信,有人守着药柜与钟楼。旧人被天书删除后,连他们留下的职责也成了不该存在的东西。
如今命缺松动,天书开始向后清理。
凡是承接过这些痕迹的人,都可能被一并裁去。
梁既明望着不断涌上街头的失名者,神色凝重:“再这样下去,整座照川都会乱。”
被亲人当作陌生人的失名者无处可去。
客栈不肯收没有路引的人,医馆不肯替不存在的病人看诊,就连官差也开始将他们当作来历不明的流民驱赶。
梁既明回县衙调人维持秩序。
沈照夜与谢停舟则把最先失名的几个人带回西槐旧院。
裴小满站在门前,没有立刻让路。
“几个人?”
“现在六个。”沈照夜道,“过一会儿可能更多。”
“住多久?”
“不知道。”
“睡哪里?”
“也不知道。”
裴小满看着他:“你们查案,连人数、日期、住处都算不清?”
“所以才来找会算账的人。”
沈照夜将剩下的银子放到她手里。
“先租院子。”
裴小满没有收。
“这点银子,租不了一座院子。”
“我再替你修屋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