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小满翻看正反,又对着日光检查边角,确认不是假的,才将腰牌还回去。
“县衙查案,照样付租。”
梁既明道:“自然。”
“他付。”
她指的是沈照夜。
沈照夜眉梢微抬:“为何不是这位官爷?”
“屋顶是你补的,西厢床脚是你垫的,门闩也是你捆的。”裴小满走到廊下,抬脚踩了踩新铺的木板,“住得最像主人,便由你结账。”
沈照夜看了她片刻,笑道:“裴姑娘好眼力。”
“不是眼力,是手艺。”
裴小满蹲下身,用指节敲了敲地板。声响一实一虚,她顺着木纹摸过去,准确按住沈照夜昨日才补好的接缝。
“旧木重新起边,榫口削薄了一线,能避开腐处,也能多撑两年。手不稳的人做不出来。”
她说着,目光落到沈照夜左腕。
那里缠着一圈干净布条,袖口遮去大半,只在抬手时露出一角。
“可惜伤了左手。”裴小满道,“最后一刀偏了。”
沈照夜低头看了一眼:“只偏半分。”
“木头认得半分。”
裴小满取下腰间的墨斗尺,量过床架、屋顶与廊板,随后从袖中摸出一只小算盘。珠子拨得又轻又快,片刻后便报出一串数目。
修床抵三十文,补瓦抵四十二文,廊板用的是院中旧木,不计材料,只抵十五文工钱。扣去两间厢房、三日租钱,再加损坏的门闩与灶中烧掉的半捆柴,他们还欠她二十三文。
梁既明听得沉默。
沈照夜问:“我替你修了半座院子,最后还倒欠二十三文?”
“你没问价便动工,工钱按我的价算;没问价便入住,租钱也按我的价算。”裴小满收起算盘,“账不能混。”
“不能赊?”
“能。”她看着沈照夜,“只赊一次。”
“第二次呢?”
“第二次说明这个人不是没钱,是没信用。”
她语气平平,既不刻薄,也不像玩笑。
沈照夜摸出一块碎银放到她掌心:“多的算下月房租。”
裴小满掂了掂,没有收。
“我没说租给你们一个月。”
“那便先算定金。”
“也不收。”
裴小满把碎银推回去,只从中剪下够数的一角。她的剪子沿着银块落下,分毫不多,像她方才量过的每一道榫口。
“住几日,交几日。人什么时候走,屋子什么时候空,先把话说清。”
沈照夜看着掌心剩下的银子,笑意淡了些。
“裴姑娘不喜欢等人?”
裴小满正低头收剪子,闻言停了一瞬。
院中只有风吹过竹叶的轻响。
她没有回答,转身去看正房的梁柱。经过井边时,她的脚步慢了半拍,目光落在井壁那几道磨损严重的旧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