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先生的手停在纸上。
他不记得阿禾,却记得应该如何替她改字。
“这是谁写的?”
阿禾从门后走出来:“我。”
方先生看着她,依旧找不到任何有关她的记忆。
沈照夜没有让他强行回想,只请他从旧作中找出笔迹相同的字纸。
方先生在书柜里翻找许久。柜中习字按照年月和座次排列,唯独西排第三座始终空着一处。纸页并未被人拿走,前后两摞却保留着半掌宽的间隔,像周围的一切仍记得那里原本放过东西。
最终,他们在废纸篓底部找到六张错字纸。
纸上姓名已经消失,每张却都写着相同的“归”。方先生留下的朱批也一模一样。
沈照夜把六张纸按日期排开,又让阿禾写了第七张。落笔轻重、起锋方向和“归”字的短笔完全吻合。
“学生的身份可以伪造,写了几年养成的手势很难。”他说,“这些足够证明,西排第三座曾经坐着她。”
方先生仍有迟疑:“可我为什么一点也想不起来?”
“这正是我们在查的事。”
沈照夜没有用“天命”或“命缺”惊吓一个凡人,只请方先生写下自己能够确认的事实。
方先生提笔记录:
西排第三座曾有一名女童。
惯用右手,运笔偏轻,“归”字末笔常短。
本人曾多次为她补笔。
写到姓名时,阿禾主动蘸墨,在空白处写下自己的名字。
“阿禾”停留片刻,随即从最后一笔开始变淡。
方先生亲眼看着两个字消失。
这一次,他没有再问是否有人伪造证据,而是在“姓名”一栏写下:
暂不可录。
谢停舟等他写完,才取出定命笔。
笔尖依次点过阿禾的手腕、七张错字纸和方先生的朱笔。命墨没有组成姓名,只在三者之间牵出一缕断续的灰线。
线经过“阿禾”原本所在的位置时断了。
与沈照夜推测的一致。
被抹去的不是阿禾在这里读书的全部经历,而是这些经历通向阿禾的那一段联系。
方先生把六张旧字纸交给她。
“我不记得为什么一直没有丢。”
阿禾道:“你以前说,等我哪天把‘归’写对了,就把从前写错的都还给我。”
方先生看着今日那张字纸,又提起朱笔,在短缺处补上最后一点。
“现在还不算写对。”
阿禾接过那张纸。
“那我明日再来。”
方先生没有承诺明日仍能认出她,只把今日证词压在书案最上方。
“带着这张纸。”
走出私塾以后,谢停舟重新查看断开的命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