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停舟把这句话补进命册。写到“为什么回去”时,定命笔略微一滞,墨迹边缘又浮起昨夜出现过的灰白。
他落笔的动作没有变化,只在旁边作了一枚极小的标记。
阿禾与沈照夜都是无名者,情形却并不相同。
沈照夜拥有完整的记忆、性情与过往,却无法被命册记录;阿禾曾经拥有名字,也确实在一户人家中生活过,如今那些能够指向她的痕迹正逐渐失去意义。
一个从未被天命写下。
一个正在被天命擦去。
若能查清阿禾的名字为什么消失,或许也能找出定命笔为何始终无法落在沈照夜身上。
谢停舟合起命册。
沈照夜正替阿禾整理布包,像是随口问了一句:“还查?”
“查。”
“为了她,还是为了我?”
谢停舟看了他一眼。
“有区别?”
沈照夜唇角微扬:“没有。只是想知道自己沾了谁的光。”
谢停舟不再回答,转身去收昨夜拓下的井壁痕迹。
那些痕迹很旧,藏在青苔和湿泥下面,深浅杂乱,不像常见仙阵,也与人间驱邪祈福所用的符纹不同。谢停舟暂时无法判断它们的用途,只将位置和形状逐一拓下。
天书没有批注,校命司卷宗中也找不到相似记载。
在得到更多线索以前,它们只是旧井上几道来历不明的磨痕。
梁既明在辰时前回到旧院。
他进门时先看见沈照夜,随后看见谢停舟,最后才注意到站在灯旁的阿禾。
那一瞬的陌生很短,却没有逃过三人的眼睛。
梁既明很快摸出衣襟内的折纸。纸角留着他昨日按下的血印,正文是他自己的字:
阿禾,女童,约九岁。左脚旧鞋,鞋底绣有“禾”字。若见而不识,先验鞋底。
他低头查看阿禾的鞋。
看清那个绣字后,梁既明重新站直。
“昨夜见过?”
“见过。”阿禾道。
梁既明看向纸上的血印,停了片刻:“抱歉。”
阿禾似乎没想到一个捕快会向自己道歉,手指攥着衣角,半晌才道:“没关系。你不是故意的。”
梁既明取出县衙户房的抄录。
照川城内没有一个名叫阿禾的九岁女童。阿禾所说的那户人家姓赵,户主赵山海,妻子周玉娘,育有一女赵云珠。无论户籍还是里正存档,名下都没有第二个孩子。
“粮税却对不上。”梁既明道,“赵家这些年一直按四口缴纳。去年入冬,周玉娘还领过两份女童御寒布,一份十二岁,一份九岁。”
户籍只记得三个人。
日子却留下了四个人的用度。
谢停舟收起抄录:“我们去赵家。”
“我与你们一起。”
“县衙门前有追命灯。”
梁既明皱眉:“你连县衙都不能进?”
“暂时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