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年前,校命司旧库失过一次火。
火势并不大,只烧焦了几只存放废卷的木匣。仙吏清点三遍,确认命页一张未少,便把此事记作寻常灯患。
无人注意到,火熄灭前,有一页纸从窗缝中飘了出去。
那页纸没有姓名,没有生辰,没有来处,也没有死亡。
它边缘焦黑,被天风卷过三十三重云层,落入人间时,远远看去像一颗熄灭的星。
那夜,落星渡下了很大的雨。
沈半闲刚修完一艘漏水的渡船,正同顾十方争论新做的船桨究竟该刷青漆还是黑漆,便听见芦苇丛中传来一声婴儿啼哭。
两人循声过去,看见一个孩子躺在浅水边。
孩子身下垫着半张烧焦的纸。雨水打在纸上,纸却始终没有湿。
顾十方弯腰把婴儿抱起来。
孩子也不怕生,睁着一双很亮的眼睛看他,伸手便抓住了他垂下来的发带。
沈半闲凑过来看了半晌:“大约是老天爷赔给我们的学徒。”
“你见过哪家学徒还要人抱?”
“养大了不就能干活了。”
“姓什么?”
“跟我姓沈。”
顾十方斜他一眼:“凭什么?”
“因为名字归你取。”
顾十方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风雨正盛,渡口的灯接连熄灭,唯独婴儿身边那一小片水面映着微光,像有什么东西从纸上透了出来。
“照夜。”顾十方说。
沈半闲咂摸了一遍:“沈照夜?”
“照见脚下的夜。”顾十方将孩子裹进自己外衣里,“不必照亮天下,往后别踩空就成。”
那张焦纸被沈半闲捡回去,随手压在修船铺的旧账册下。
第二日再找时,纸已经不见了。
他们谁也没有放在心上。
修船铺门前,从此多晾着一件小衣裳;屋檐下原本并排放着的两副船桨旁,也多了一把尚未开刃的木剑。
十二年后,落星渡死了一个木匠。
木匠的妻子也是木匠,手艺比丈夫更好。可丈夫下葬那日,族中老人收走她的刨刀,说她既然立过同生共死的誓,便该守诺。
当夜,她一个人走到渡口。
命册上早已写好了她的结局。
——夫亡三日,寅时投水,以全贞义。
远在天庭的命页安静无波。校命司的仙吏按例将“殉夫”二字归入已定死批,没有人觉得这行字有什么不妥。
寅时将至,女人却在渡口看见了一盏灯。
十五岁的沈照夜蹲在破船边,嘴里叼着一根草茎,正替沈半闲守着刚补好的船。
女人问:“这船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