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阿菀有了自己的孩子。
她一直满心欢喜期待孩子的出生,希望阿婵到时候能够做孩子的义母,阿婵懂玄学,到时候要给孩子起个有福气的名字。
阿婵由衷替她高兴,回信给她,说自己已经出关,很快就会回桓安去看她,让她安心养胎,不要再去树屋爬上爬下,在家里好好等着她。
连同信件一起寄给阿菀的,还有护身符和安胎养胎药,是她特意从师傅那里求来的上好的药。
只是,除了阿菀的信,她还收到了一封来自父亲的信,阿婵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是用密语写成的信。
阿婵年幼的时候,总和父亲玩文字游戏,两人发明了一种密语,只有他们父女二人知道破解规则。
阿婵破解之后,大吃一惊。
信中,父亲说他预感到不久后自己会出事,全家可能受牵累,会被流放到荔南万韶一带。具体的细节,信中不便说,但占星卦辞如此,不得不防,事出紧急,让阿婵尽快做好准备。
如果应验,阿婵要赶紧暗中去救家人,切忌要“藏好”,别暴露。
而后,阿婵经历了人生中最暗无天日的一段时光。
大桓妖患四起,生灵涂炭,圣人竟说是父亲操纵妖蛊所害,要将其处斩。全家流放万韶。
父亲所占卦辞,一语成谶。
阿婵只能按照父亲的嘱托,一路打探,赶到荔南万韶救家人,发现母亲、兄弟姐妹、祖父祖母全部被埋山间,但她仔细观察地势和天象,她觉得,那根本不是意外。
她回桓安,想要去刑场救无辜的父亲,可没想到,自己力量太弱,冲不破刑场的风水大阵,只能眼睁睁看着父亲被斩首。
她缓了好几天,东躲西藏,从父亲被抛。尸的乱葬岗好不容易摆脱了绣衣察事司的搜查,这才想起来,她还答应了阿菀,要去看她。
可是,今时不同往日,她要查清父母家人被害的真相,就要把自己“藏好”,她没办法正大光明地去见阿菀。
阿婵决定,偷偷看完阿菀就走。
算算日子,阿菀此时应该刚刚生产完没多久,不能让她知道自己的处境,不然她一定会非常担心,没有办法好好恢复身体。
深夜,她悄悄潜入虞府,很快便找到了阿菀的住处,那是一座三层小楼,雕梁画栋,十分显眼,非常好找。
因为这就是信中阿菀跟她所说,他们夫妻二人婚后亲自设计建造的小楼,特意在楼顶做了一处观星平台。
阿菀说,她没有告诉虞屹安,这个观星平台就是专门为了阿婵以后造访特意设计的。
可没等阿婵上前,她便看到,楼顶有一白衣女子脚步飘忽,晃了几晃,忽然从楼顶失足下坠,“嘭”地一声坠落在地,血慢慢铺了一地。
那个女子,面容痛苦,嘴角却噙着一丝笑容。在周围奴仆大呼小叫的求救声中,渐渐失了血色,闭了双眼。
阿婵难以置信,整个人顿时僵住。
接连经历了父母家人相继身亡的打击之后,又亲眼目睹了自己最好的姐妹坠楼身亡,她的脚不慎碰到一个花盆,花盆移位发出声响,差点被人发现。
但因虞屹安抱着阿菀恸哭昏倒,乳母抱着哇哇大哭的小婴孩在旁边不知所措,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集中他们身上,阿婵虽然精神恍惚,却仍得以从虞府全身而退,隐入夜色。
***
阿婵回到树屋,躲在屋内她和阿菀曾经一起观星谈心的角落里。
那一。夜,蝉鸣鸟叫似乎都不存在了,整个树屋死一般寂静,就像阿婵的内心。
她像一具行尸走肉,强撑着从城中回到这里,心口破了一个大洞,什么东西正在流逝,她用尽力气,捂也捂不住。
终于到了树屋,她颓然倒地。
悠悠苍天,曷此其极!
不敢相信就在自己出关之后不到一个月内,她竟然接连失去了所有亲人!
父亲预言到全家将会出事,这或许是躲不过的灾祸,但阿菀呢?她又是为何?
刚刚才做了母亲的她,有什么非要跳楼的原因!她嘴角噙着笑容又是为何?她想不通!
阿婵靠着墙壁,银霜似的月光投进窗棂,分外清冷。她看了许久,直看得眼中心中都白茫茫一片,似乎天地之间又只剩下她一人。
良久,刑场强行突破风水阵伤到的双臂剧烈疼痛,阿婵回过神来,手指动了动,意外地,摸到了地毯下面的一张纸。
她捡起来,发现是阿菀很久之前写给她的一封信,大概是阿菀嫌自己的字不好看练习打的草稿,写完不小心掉在地毯下面被掩盖住了。
她看到纸上,阿菀那野拙的字迹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