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倏然起身,座椅脚蹭着水泥地面,发出一声不算大但极其尖利的“刺啦——”。
周围三四个正埋头苦读的脑袋唰地抬了起来,
眼神里揉杂着被打扰的不满和一丝被打断的痛苦。许墨没看任何人,推开沉重的椅子,
径直离开了那间让人透不过气的教室。楼道里清冷的风扑面而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缓缓吐出,冰冷的空气刺得肺部都有些发痛。
与其在无数个“陈柏”制造的持续背景噪音里沉沦,不如彻底斩断这份痛苦。
他需要一个堡垒,一个真正隔绝一切不可控噪音的堡垒。回到法学院男寝六楼的三人间,
同屋的另外两个,一个实习留用签了,此刻正在工位搬砖,另一个准备申请国外的LLM,
常年神龙不见首尾。宿舍里寂静得只能听见楼道卫生间偶尔传来的水箱上水声。许墨的视线,
像鹰隼搜寻猎物般在自己那块小小的领土上逡巡。最终,
落定在两张紧挨着的上床下桌中的一张。那是室友李超的空铺。李超实习单位提供住宿后,
这桌面就成了纯粹的储藏空间:一只蒙了点灰的旧篮球,
半摞下学期大概也用不上的必修课教材,
角落里塞着一个拆开的、里面还有半条烟蒂的快递纸箱。桌面上方的床板空着,
挂着几件无人问津的旧工服。许墨盯着那片积了灰的空桌面,又环视整个宿舍的布局。
床铺对着阳台门,朝东。厚厚的双层玻璃是老式推拉窗,
窗框间填充着还算结实的橡胶密封条,外面阳台的推拉门也是双层玻璃。
四面墙壁是水泥打底刷的普通涂料,谈不上专业隔音,但比起那教室薄薄的隔断板,
这里简直是天堂。如果,声音来源的源头就在室内呢?比如,坐在那张空桌前的……人?
一个有些孤绝,甚至称得上冒险的方案,在他脑海里快速成型。室友都不在,宿舍门敞开着。
他走到那张空桌前,伸手拂去书堆顶上的薄尘,露出底下相对平整的一块区域。
他用手机拍了几张不同角度的照片。这张脏乱差的书桌,
唯一的闪光点是它侧对着许墨自己的书桌,中间隔着狭窄的过道,两张桌子像两条平行线,
互不干扰。打开校园论坛APP,
“树洞互助交流区”那个熟悉的水池还在翻滚着各色泡沫。他滑动着屏幕,
各种求租、交友、二手物品的信息流水般滑过。突然,
一个标题卡住了他的拇指——【紧急求助!声乐系冤种在线寻找自习伙伴闲置空间!
】他点了进去。诉求简单粗暴:要地方练声!需要“相对独立、具备基础隔音效果”!
保证控制音量!有偿求租!发帖ID叫“寻找**的人”。言辞间的焦虑和破釜沉舟,
像一股热浪透过屏幕扑面而来。声乐系?许墨脑中闪过清晨从法学院楼边经过时,
偶尔撞见的那些或高亢或悠扬的练嗓片段。声音特质?对他来说毫无意义,
都是“噪音”大类下的不同分型。关键是:这个声音源头的发出者本人,
承诺将音量控制在他桌面理论测算过的容忍阈值之内,并且,
“声音”被严格限定在某个时段——比如下午。他需要绝对安静的上午。那段时间,
他需要像精密的手术刀一样切开、剖析、重构那些冰冷坚硬的法学概念链条,
容不得半点干扰。下午,则是做题、背诵案例、形成肌肉记忆的时间段。在这个时间段,
规律的、在物理上无法完全隔绝但可以被心理预期锁死的低频背景音……似乎变得可以忍受,
甚至能覆盖掉其他更随机、更令人烦躁的噪音?只要这声音在契约规定的“箱子”里。
风险和收益在脑中高速权衡。契约精神,是唯一能约束“主观噪音源”的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