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榜上有名（第3页）

他走到终点把桶放下的时候整个人蹲在了地上。葛平站在终点旁边，手里掐着沙漏，等他的桶落地之后低头看了一眼刻度，然后抬眼看了看他。

"总时比赵荣慢了一点，洒水量不到半口，算是第二——不过后面还有几个，等全部比完再说。"

旁边有人低声说了句：“他走的比赵荣还稳，虽然慢了一点点。”赵荣在人群里挑了挑眉毛，然后走过来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行啊你，平时闷不吭声的，上台居然稳成这样。”

江闻齐蹲在地上没有立刻站起来。他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地跳，额角的汗顺着鼻梁滑下来滴在面前的泥地上，把干土洇出了几个深色的小点。

他张着嘴喘了一会儿，等心跳平复了一些才直起身来擦了把汗。他刚才根本没想过成绩的事，就想着走好每一步，走到终点不让桶里的水洒出来。结果出来的时候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居然走了一个相当不错的成绩。

全部人比完之后葛平站在告示板前，把各项成绩从册子上腾到榜纸上，沾墨一笔一笔地写。江闻齐蹲在井台边喝水，赵荣蹲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

阿荷从灵田那边跑过来，一边跑一边问"挑水比完没比完没"，跑到井台边蹲下来问成绩，赵荣说"还没出"。

阿荷哦了一声也蹲下来了。三个人蹲在井台边排成一排，谁都没有急着要走，就等着葛平那张榜纸贴出来。

葛平贴榜的时候呼啦围上去了一大群人。赵荣站起来挤进人群去看，阿荷也过去了，江闻齐站起来跟着走过去，没有往里挤，站在人群外围。

葛平的榜纸在告示板上被风吹得边角微微掀起，他拿手压了一下。人群里发出零零星星的声音，有人在念名次有人在比较。赵荣从人群里面挤出来往江闻齐这边走了两步，表情复杂，像是想喊什么又没喊出口。

江闻齐看着他："第几？"

赵荣张了张嘴："你第四。"

江闻齐的呼吸停了一拍。他本来以为自己最多能拿到第六第七名，毕竟挑水项里有很多比他干得久的人，阿荷的手劲也比他大。但"第四"两个字从赵荣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感到自己的胸腔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了一下。

阿荷从人群里钻出来，她刚才拔完草就赶过来挑水项拿了第三名，比江闻齐高一名，但她听到江闻齐第四之后朝他竖起了一根拇指，然后转身又钻回人群里去找自己除草第一名的名次了。

“你第四。”赵荣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拔高了半度，“翻倍灵石，连翻三个月！”

江闻齐点点头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榜纸上自己名字后面那个“四”字上，墨迹还没干透，在暮光里泛着湿润的亮。他看了几息，然后把目光收回来，端起旁边的水碗又喝了一口。

赵荣盯着他的脸等了三息，没等到预料中的反应，脸上的兴奋慢慢塌下去，变成了某种无可奈何的表情。他拍了拍江闻齐：“你咋不高兴？”

“没有不高兴。”江闻齐说。他说的是真的，他只是不太会表现出高兴的样子。碗沿挡着他下半张脸，只露出那双细长的深棕色眼睛，暮色里颜色更深了一些，像是两滴沉淀过的茶汤，睫毛垂下去的时候在颧骨上方投下一道细密的影子。

赵荣盯着他那张脸看了几息，目光从他没什么表情的眉眼滑到那道没什么弧度的嘴角，然后重重地叹了口气，那个叹气声拖得长长的，像泄了气的皮囊：“你啊……”他伸出手指虚点了点江闻齐，“行行行，你就这德行。面上啥表情都没有，高兴也这个脸不高兴也这个脸，谁猜得出你在想什么。”

他又看了江闻齐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无奈，但又掺着某种“算了算了懒得跟你计较”的认命，最后摆了摆手，“走了走了，庆祝去，今晚必须搞点吃的。我跟你说你这张脸长在你身上真的是白瞎了，换个人能靠这张脸骗到多少碗免费粮食你知不知道。”

他揽着江闻齐的肩膀就往老槐树那边拖。江闻齐被他拽得踉跄了半步，低头的时候嘴角终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变化——嘴角微微一松又很快恢复了原状。

谁都没注意到这细微的变化，但是他自己知道就行了。

孙平已经从沟渠那边赶过来了，身上的泥还没洗干净就拍着赵荣说"你拿了第一你出钱"。李炀在后面跟过来手里拎着一只袋子说"镇上买的酸梅干还剩一包，今晚一起分了"。四个人被赵荣推着往老槐树那边走，江闻齐走在最后面，他回头看了看墙上那片墨迹，墨已经干了，细细的写着所有人的成绩。

江闻齐跟着他们走过了老槐树的阴影，走过了外门的院墙，走过了那口白天用来挑水的老井。

暮色把整座青玄宗裹成了一团暖融融的橘红色。他走在队伍的最末尾，抬头看了一眼暮色中那些从灵田尽头延伸到山顶的石阶——一级一级地铺上去，中间被矮松挡断了几截，然后通入内门的灰墙青瓦。

以前他觉得那条路太远太长了，长到怎么走都走不到头。但他今天走完了整段窄田埂，握着那双被井绳磨红的手站在榜纸前面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写在第四位。

还是远，还是难，还是望尘莫及，但好像没有最开始那般遥不可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