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沿着石阶往上爬,赵荣扛着那半袋米面走在最前面,孙平跟在他后面喘着气说“你慢点”,李炀和江闻齐并排走在最后。
回到外门院子的时候正好赶上傍晚收工的钟声。赵荣把米面送到了膳堂,果然换了一锅粥——老李头说既然是你们弄来的米面,今晚加一锅粥,外门每个弟子多分一碗。
这个消息传开之后院子里顿时热闹了一阵,有人端着碗在院子里蹲着喝粥,有人问赵荣“你们从哪儿搞来的米面”,赵荣眉飞色舞地讲了一遍牛车的故事,添油加醋地把自己塑造成了主力。孙平在旁边翻白眼,没揭穿他。
江闻齐也端了一碗粥蹲在院子角落里慢慢喝。粥熬得稠,米粒都煮化了,喝下去胃里暖融融的。他喝到碗底的时候看到粥里还剩几颗红豆,是那袋米面里混进去的。
他把碗洗干净还回膳堂,回屋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他推开屋门,在床沿上坐下来,他靠墙坐着,听了一会儿院子里的动静。赵荣还在那边跟人吹牛,声音隔着院子传过来含含糊糊的,李炀好像在跟谁借针线,孙平在翻那本草药册子一页一页地看。
江闻齐坐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那罐赵荣给他买的药膏,拧开盖子挖了一点涂在手肘那道已经结痂的伤口上。药膏凉丝丝的,涂上去之后那股清凉顺着皮肤渗进去,把伤口的痒意压了下去。他把盖子拧紧放回桌上,躺倒在床板上,窗外的月光透过木窗缝照进来,还是那一小条窄窄的白,落在桌面上。
内门那边这个晚上也不算冷清。休沐日虽然没有正式课业,但大部分内门弟子还是会自觉修炼或者补课。付雩下午在石室里走了两个周天之后出来,九子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包炒栗子,韩坤跟他蹲在回廊底下剥壳。付雩路过的时候九子抓了一把往他手里塞:“付师兄尝尝,山下镇上买的,可甜了。”
付雩接过几颗剥开吃了,栗子确实是甜的,炒得火候刚好。他问:“你们今天下山了?”
“下了,跟韩坤一起下去的。”九子把栗子壳扔进旁边的竹篓里,“今天逢五大集,我们下去逛了一圈。付师兄你没去?”
“我在石室里练了。”
“你天天练,”九子嘴里嚼着栗子含含糊糊地说,“偶尔也该下去走走。山下镇上挺好玩的,卖什么的都有。今天还看到有人卖画本子,画的是仙侠神怪的故事,可好看了。韩坤买了一本。”
韩坤在旁边抗议:“谁说我买了,那是人家塞给我的。”
“塞给你你就拿着了,跟买了有什么两样。”
“那是摊主看我长得俊非要送的。”
九子把一颗栗子壳砸过去,韩坤躲开了,栗子壳弹到廊柱上又弹回来。
付雩站在旁边听他们吵了一会儿,掌心里还剩一颗没剥的栗子,他捏在指间转了转,没有吃。等九子和韩坤的吵嘴告一段落,他问了一句:“那个画本子讲的是什么?”
韩坤一听他感兴趣来劲了,从怀里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过来。册子封面上画着一个人站在云海上,脚下压着三团光,配色很艳,画功不算精细但胜在构图大气。
他翻了翻前面几页,讲的是玄银世的创世传说——天地初开,混沌之中生出两位古神,一位掌秩序,一位掌变革,两人合力划分出凡人界、仙界、神魔界。再往后翻是各种零散的神怪故事,编排得有些粗糙,但读起来倒是有趣。
他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这一页画着一幅场景:两个人并肩站在高台上,脚底下是三界的地图,台上方悬着一片空白。两个人影画得很模糊,看不出长相,但穿的衣服一黑一红,各自伸出一只手共同握着一柄权杖。
旁边配了一行小字:“三界之上,境域之巅,双掌者共衡天地。”
他盯着那行字多看了两息,然后把册子合上还给了韩坤。
“写的挺好。”他说。
韩坤接过册子塞回怀里:“是吧!画得一般但故事很好看。付师兄你要想看回头我翻完了借你。”
“好。”
付雩把手里那颗剥好的栗子吃了,又站了一会儿,跟九子他们说先走了。他沿着回廊往回走,天已经黑透了,廊下的灯笼亮着几盏,橘红色的光铺在青石板上一片一片的,隔几步一盏。他走得不快,脑子里还在想着那幅画——两个人并肩站在高处,一黑一红,共同握着一柄权杖。
他走到那棵大银杏树旁边的时候步子停了一下。月光从银杏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树下投出一地细碎的影子。他站在树影里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用拇指搓掉了掌心里刚才剥栗子留下的碎屑。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夜风从他背后吹过来,长发发尾拂过背,青灰长袍的领口被吹得翻起来又落下去。外门的方向有几盏灯还亮着,隔着大半座山,从内门这边看过去只是几粒细碎的光点,隐约的,像有人还没睡。
他拐过回廊转角的时候,目光在外门那些光点上撇了几眼,没有多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