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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沐日（第2页）

又走了一刻钟，清水镇的轮廓开始在官道尽头露出来了。先是镇口那棵老榕树的树冠，接着是牌楼的灰顶，再走近些能看见镇口摆摊的小贩和进出的人流。

今天是逢五的大集，人比平时多了一倍不止。镇口的空地上停着几辆牛车，旁边蹲着几个等着拉客的车夫。路边卖菜的摊子从牌楼底下一直摆到街口，青菜萝卜堆得齐整，几个妇人蹲在摊前挑拣。

赵荣兴冲冲地奔着卖糖糕的摊子去了，孙平跟着他，李炀说先去买针线跟他们约好了在牌楼底下碰头，然后一头钻进旁边的小巷子里不见了。

江闻齐一个人站在牌楼底下，周围人声嘈杂，卖布的大婶在跟顾客讨价还价，隔壁卖铁锅的老汉敲着锅沿吆喝，小孩举着糖葫芦从人群中挤过去。

他往南街的方向走。穿过主街的时候人太多，他被挤得侧着身子走了好几步才钻出来。拐进南街之后人骤然少了大半，南街的铺面大多是住户兼营，门面窄小，不像主街那么热闹。他沿着墙根走到街尾第三家，在巷口的拐角处停下来。

他娘那间铺子开着。门口的矮桌上坐了四个人，三个老汉一个年轻后生，每人面前一碗咸菜配一碗稀粥。

他娘在灶台后面忙，背对着门口，灰布围裙的带子系在腰间打了一个死结。她的头发用蓝布巾包着，鬓角露出几缕花白，比江闻齐走之前又多了一些。灶台上冒着白汽，豆浆的香味隔着半条街都能闻到。

他娘转过身端着一碗豆浆走出来放在桌上，抬头擦汗的时候无意间往巷口扫了一眼。江闻齐急忙往墙后面缩了半步，他娘的目光从他站的位置掠过去，没有看到人影，转回身又继续忙了。

江闻齐靠着墙站了一会儿。他看到铺子门口那块木牌还在，上面用黑漆写着“齐记早点”四个字，漆面被风雨剥得有些斑驳，“早”字的偏旁缺了一角。那块木牌是他十岁那年用别人家不要的废木料削的，字是他娘自己拿刷子蘸着黑漆写上去的，写得歪歪扭扭，但挂了这么多年一直没换。

他看够了，转身往回走。步子还是跟来时一样，他走到南街拐角的时候停了一步，低头用鞋尖踢了一下路面上的小石子，石子滚出去撞在对面的墙根上弹了一下才停。他看了那颗石子两秒，然后继续走了。

回到主街的时候赵荣已经买好糖糕了，站在牌楼底下等他，手里攥着一个油纸包。看到江闻齐过来就把油纸包拆开递过去一块：“给你留的，还是热的。”

江闻齐接过来咬了一口，糖糕外皮酥脆里面软糯，甜得舌尖发麻。他三两下吃完了一整块。赵荣又塞给他第二块，说“你太瘦了多吃点”。两人站在牌楼底下把那一包糖糕分完了，没过一会儿，孙平和李炀也陆续回来了。李炀手里多了一个针线包，孙平什么也没买，兜里的馒头还在，说“镇上的东西太贵了，馒头留着回去当晚饭”。

四个人又在集市上逛了一圈。孙平在一个旧书摊前停了好久，蹲下来翻了半天摊子上的书，最后花两文钱买了一本讲草药辨认的薄册子，说“以后万一用得上”。李炀在布庄门口的碎布筐里挑了几块零头布，说拿来补衣服上的洞。赵荣又买了一小包酸梅干，分给大家嚼着解乏。

江闻齐什么都没买。他兜里那几枚铜板揣了一路，最后在镇口买了一大碗茶水喝了，三文钱，茶水管够。

他把碗还给茶摊老板的时候在碗底压了一枚铜板当小费，老板朝他说了声谢，他点了点头就走了。

往青玄宗走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但暑气还没退。四个人走得不快，赵荣跟孙平在前头讨论那本草药薄册子里的某个药方到底对不对，李炀走在中间拿针线比划着往袖口上缝补丁，走一路缝一路。

江闻齐走在最后面，脚踩着官道上的碎石子，偶尔抬头看一眼路边的稻田。田里的稻穗比来时更绿了一些，风一过还是哗啦啦地响。

走到半路的时候他们遇到一辆坏在半路的牛车。车夫是个中年汉子，蹲在路边一脸愁容，牛车的一个轮子陷进了路边的泥坑里，怎么拉都拉不出来。赵荣第一个停下来：“怎么了？轮子卡住了？”

“是啊，这坑看着浅底下全是软泥，轮子越转越往里头陷。”车夫说，“车上装的是帮人带的米面，天黑前得送到山那边的村儿里。”

赵荣把袖子一卷：“搭把手。咱们四个人加一头牛，怎么也能拽出来。”

孙平把馒头布包往李炀手里一塞，也过去了。几个人围着牛车研究了一下，赵荣和孙平在前面拉车辕，李炀去后面推车板，江闻齐蹲在轮子边上拿石头垫坑。折腾了许久，牛在前面猛地一使劲，赵荣和孙平跟着齐声发力，车轮终于从泥坑里滚了出来。

车夫连声道谢，从车上解下一小袋米面要塞给他们。赵荣推辞了两回，车夫非要给，最后孙平做主收下了半袋，说“回去给膳堂添点米”。

车夫赶着牛车走了之后，四个人继续上路。赵荣的袖子沾了泥，孙平的鞋面上全是黑乎乎的湿泥，李炀后腰的衣服蹭了一道土印，江闻齐两手都是泥。但谁也没觉得烦。赵荣把袖子卷得更高了些，晃着那半袋米面说：“回头交到膳堂让老李头煮粥，咱们几个也分一碗。”

“你想得美，”孙平说，“交上去就是公中的。”

“那就说是咱四个凭本事赚的，凭什么不分。”

李炀说：“葛长老说了不惹事就行，又没说不许给自己讨口粥喝。”

江闻齐听着他们拌嘴，笑了笑没插话。

回到青玄宗山脚下的时候天色已经偏西了，暮色从西边铺过来，把整座山染成暖融融的橘红色。山门已经关了，守门的弟子认得他们外门的灰布短打，看了看就放他们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