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涛对张磊说:“我给你擦一擦,要不身上不好受。”
没有多言,转身拎过热水壶,细心调好温度,兑出温热适宜的清水,拿上干净毛巾,动作有条不紊,安静稳妥。随后他抬手,轻轻拉上病床四周的遮光帘。
淡米色的帘子缓缓合拢,将方寸病床围成一方私密、密闭的小天地,隔绝了所有外界视线,只剩下两人独处的静谧与凝滞。
就在谢云涛俯身、准备替他擦拭的时候,一直安静躺着的张磊,忽然轻轻偏头,出声阻拦。
“不用了。”
他声音不大,语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与慌乱。
他清楚自己的身体。那一身纵横交错、狰狞遍布的旧疤,是他十年最黑暗岁月刻下的烙印,是他藏了半生、不愿示人、更不愿落在谢云涛眼底的狼狈与伤痕。
他怕。怕谢云涛看见之后会难受,这已经是他自己的负担,他不想再给谢云涛压力。他宁愿自己忍着不适,也不愿让谢云涛看见这副千疮百孔的模样。
可此刻的谢云涛,早已褪去了往日温柔迁就的模样。
他垂眸看着刻意躲闪遮掩的人,眉眼沉沉,周身气场微凉,语气带着一点偏执的冷意,是十足的“阴恻恻”的执拗。
“怎么了?不让我来?这便宜,你是想留给谁占?”
没有给张磊丝毫拒绝的余地。
谢云涛抬手,指尖极轻、却不容抗拒地撩开他后背的病号服,一点点褪去遮挡。
衣料滑落的瞬间,满目疮痍,猝不及防撞入眼底。
哪怕提前听过陶永隽的描述,哪怕心底早已做足了千万次心理建设,可真正亲眼所见的这一刻,谢云涛的心脏依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碎、狠狠揉捏。
新伤尚且狰狞可怖。十五公分的新鲜创口,足足近三十针。
可对比起那些旧疤,这道新伤,竟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脊背之上,横亘着四五道长达二三十公分的陈旧刀疤,深浅交错、凹凸增生,皮肉扭曲狰狞,每一道都远比今日的伤口更长、更深、更刺骨。
不止后背。
视线往下移,前胸、腹侧,两道贯穿式的旧疤格外骇人,创口痕迹极深,几乎贯穿皮肉,看得人头皮发麻。
那是当年险些直接夺走他性命的致命重伤。
十年风霜,岁月愈合了皮肉,却没能抹平这些狰狞的印记。一道道伤疤盘踞在清瘦苍白的躯体上,触目惊心,层层叠叠,刻满了无人知晓的苦难与煎熬。
谢云涛指尖微微发颤。沸水兑好的温水温度恰好,他将毛巾浸入水中,指尖攥紧拧干,温热的布料熨平褶皱。
他极动作轻得不能再轻,小心翼翼避开新鲜缝合的伤口,一点点擦拭着他单薄嶙峋的肩背、腰身。温热的毛巾抚过凹凸扭曲的旧疤,每触碰一处,心底的疼就浓烈一分。沸反盈天的心疼密密麻麻堵在胸口,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眼眶早已滚烫泛红,湿润的水汽死死蓄在眼底,摇摇欲坠。
可他不能哭,不能让张磊再为自己担心、再为自己迁就。
于是他死死咬紧后槽牙,拼命压住翻涌失控的情绪,硬生生将眼底的湿意逼退,将胸腔炸裂的酸涩死死收敛。
面上依旧平静,动作依旧温柔,半点不肯流露半分脆弱。可细微颤抖的指尖,早已出卖了他濒临崩溃的心境。
坐在床上的张磊,脊背敏锐地察觉到他动作的滞涩,察觉到那落在旧疤之上、迟迟不肯移开的温柔力道。他什么都懂。
张磊轻轻偏过头,侧脸贴着柔软的枕巾,声音轻缓温柔,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缓缓开口。“都过去好多年了。”
“早就不痛了。”
他语气柔软又安稳,一点点熨平谢云涛翻涌的情绪:
“你看,我现在不是挺好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