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见结束。两人走出看守所厚重的铁门,室外微凉的风迎面吹来。
门口台阶下,一个穿着朴素外套、鬓边带点风霜的女人早已伫立等候,手脚冻得发红,眼神焦灼地黏在出口方向,一刻不敢移开。
看见两人出来,她立刻快步迎上,脚步匆匆,眼底盛满忐忑与慌张,声音微微发颤:“请问……是谢律师吗?”
谢云涛轻轻颔首,语气温和:“我是。”
桂琴眼眶瞬间就红了,眼底积蓄的担忧、恐惧、无助顷刻翻涌上来,强忍着未落的泪水在眼眶打转。她听完两人简要转述的案情、陈柱的状态与牵挂,听到丈夫心心念念都在惦记家里老小,再也绷不住,鼻尖酸涩,眼泪簌簌往下掉。
下一秒,她膝盖一弯,身子骤然往下沉,是要当众下跪叩谢的姿态。
“两位律师!求求你们!救救我男人!”
张磊反应极快,上前半步稳稳扶住她的胳膊,力道沉稳克制。谢云涛也同步侧身抬手,轻轻托住她另一侧臂膀,两人默契十足,一同将人稳稳搀住。
谢云涛神色端正,语气郑重:“大姐,您别这样。我们法援律师,职责在此。我们一定会尽最大能力,维护陈柱的合法权益。”
张磊跟着轻轻点头,眼神诚恳:“您安心,我们绝不敷衍。”
桂琴被两人稳稳扶着,泪水不停滑落,哽咽着连连道谢,情绪许久才稍稍平复。
待哭声渐歇,风掠过空旷的门口,桂琴抬手擦了擦眼角泪痕,像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抬眼看向面前气质截然却同样端正温和的两人,语气带着几分忐忑与希冀,欲言又止:“律师……冒昧问一句,你们二位,是不是属马的?”
这句突兀的问话,让谢云涛微微一怔,眉眼间掠过一丝不解,随即应声:“是的,我们刚好都属马。”
话音落下的瞬间,桂琴原本灰暗绝望的眼底骤然一亮,像是瞬间抓住了绝境里唯一的光,整个人的气息都活了几分。
“对得上!真的对得上!”她声音带着惊喜的颤音,忍不住反复确认,“我来南市之前,特意找大师算了一卦,大师说,救我丈夫的贵人,是属马的!我一路上心里都悬着,没想到真的是你们!”
一旁的张磊闻言,唇角扬起一抹浅笑,带着几分冥冥之中的宿命感:“不止我们。”
他眼神平静道:“本案公诉检察官,比我们大十二岁,也属马。本案承办法官,比我们大二十四岁,同样属马。”
桂琴整个人彻底愣住,瞳孔微微放大,满脸难以置信。
一场官司,四位关键人员,清一色属马。
张磊看着她眼底燃起的微弱希望,声音温柔安抚,字字笃定:“您看,冥冥之中自有天意。陈柱这一案,一定会有转机、有好运。”
桂琴用力点头,眼里重新蓄起光亮,再三道谢之后,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去。
空旷的看守所门口,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人。
冷风徐徐吹过,吹散了方才的烟火与人声。
谢云涛侧头看向身侧的张磊,眼底带着一丝探究与好奇,语气松弛随意:“你刚刚是安慰家属的场面话,还是真的提前了解过法官、检察官的属相?”
张磊抬眸望向他,似乎也有几分不确定的庆幸:“是真的。这两天你养病,我空下来把本案的办案人员和判例梳理过一遍,看过他们的介绍,真的属马。”
接着他微微垂眸,又轻笑一声:“如果能再有一位姓马刑法学界权威召开一个专家论证会,本案无罪的把握,可能会再上一个台阶。据说某位毕业于南大法律系的高材生正是认识这样一位了不起的马教授。”张磊指的是谢云涛他们大学时的教研室副主任,当时刚刚只有三十多岁的马老师,和他们这些比较好学的同学都有很好的交往,经过十年的发展,已经成为了业内举足轻重的二级教授,刑法学理论界的大咖。
谢云涛闻言倏然失笑,目光深深落在他身上:“你这样的天分和嗅觉,专打刑事案件,不知道要让多少检察官把头发掉光了!”
“公诉和辩护本来就公平正义的两面,为了尽量还原案件真相,还当事人公道啊!”张磊笑道,“何况因为我有故意犯罪前科,没有资格参加司法考试。”
空气微微静了一瞬。
谢云涛脸上的笑意彻底褪去,眼神骤然认真下来。
这是他犹豫了多次、不敢贸然触碰的禁区。此刻气氛恰好、心境恰好,他郑重开口,声音低缓、尊重、不含半点探听八卦的轻薄:“我一直想问,你当年……到底是什么罪名?”
问话落地,周遭风声渐静。
张磊沉默良久。
看向谢云涛真诚的双眸,此刻他不想躲闪,不想敷衍,不想再编造搪塞,眼神坦然望向谢云涛,目光澄澈、认真、坦荡。
一字一句,清晰答道:“和陈柱一样,防卫过当。”
短短四个字,轻得像风,却重得震人心神。
他走过和陈柱一模一样的绝境,扛过一模一样的罪名,吞过一模一样的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