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仅几日的羁押,便磨垮了这个常年奔波、吃苦耐劳的大货车司机。眼底布满通红的血丝,眼下乌青憔悴,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透着一股被恐惧彻底碾碎的麻木与慌张。看见对面坐下的两位律师,陈柱原本死寂的眼睛瞬间亮起一点微弱的光,又很快被滔天的慌乱覆盖,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指节泛白,身体控制不住的微微发抖。
会见室安静得只剩设备轻微的嗡鸣。
谢云涛拿起通话听筒,语气温和,刻意放轻了语调,尽量缓解对方的紧绷恐惧:“陈柱,我们是你的援助律师,我姓谢,身边这位是张助理。今天过来,是详细核对你的案发经过,你不要怕,如实说就好。”
陈柱慌忙点头,头颅点得又快又重,喉咙发紧,半天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抑制不住的颤音:“好……好的律师,我我说,我全都说实话……”
换张磊握着听筒,坐姿端正,目光平静地落在陈柱身上,不压迫、不疏离,字字清晰,逻辑缜密,开始逐一核对核心案情细节,每一个问题都精准掐住案件的关键争议点——正当防卫的边界。
“案发当晚,你在路边烧烤店就餐,涉案刀具,具体落在哪个位置?”
“是对方推搡推翻餐桌后,刀具滚落地面,还是你主动从桌面拿起的刀?”
“当时一共有几人对你实施殴打?分别是什么动作?”
“不要急,一点一滴说清楚。后续他们有没有追加动作?有没有持械?”
张磊一点一点的跟请陈柱回忆当晚的案件细节,不放过任何可以帮助他的案件事实。
陈柱当晚可能真的吓疯了,他眉头死死皱在一起,眼底翻涌着混乱的回忆,用力回想。
“是……是他们冲过来打我,一把掀翻了桌子!”他猛地抬手比划,动作慌乱变形,带着极致的惊恐,“那把切羊腿的小刀,本来在桌上放着,桌子一翻,直接掉在我脚边地上了!我、我真不是主动拿的!”
谢云涛神色未变,语气依旧平稳,继续追问:“你稳住情绪,慢慢说。”
“三个人!三个地痞!”陈柱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肩膀剧烈颤抖,“一开始就是推我、踹我,我想着出门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没还手!我全程都在躲、在忍!我就是想吃口饭,我没想惹任何人啊!”
这句温和的安抚,成了压垮情绪的最后一根引线。
陈柱的眼泪瞬间决堤,大颗大颗砸在冰冷的囚服衣襟上,狼狈又无助。他埋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近乎喘不上气:“他们打完不解气!走了又折返回来!那个人手里掏出了随身携带的折叠刀,抵着我的身子捅我、扎我!”
他抬起通红的泪眼,满脸都是惊魂未定的惨白恐惧,语气破碎不堪:
“我当时被他们围着打,拳打脚踢,刀子就在我眼前晃!我脑子一片空白,地上刚好有那把羊腿刀,我、我就是闭眼胡乱挥的……我真的不知道会捅到哪里,我根本没想杀人!我从来没跟人打过架,我这辈子都是老老实实开车干活!”
谢云涛眸色微微沉敛,眼底掠过一丝恻隐,依旧保持专业审慎,继续精准核对关键细节:“持械威胁你的那个人,当时站在你的什么方位?是正面压制,还是侧身围堵?你挥刀反击时,对方的殴打动作是否还在持续?”
每一个问题,都精准锁定「不法侵害正在进行」的核心要件。
可此刻的陈柱,早已被连日的审讯、羁押、死亡结果的重压折磨得不成样子。
他根本克制不住崩溃的情绪,整个人趴在通话器前,痛哭流涕,声音嘶哑破碎,满是无尽的悔恨与绝望:“我……我当时太怕了,我只知道他们要打我、要伤我!我不该停下来的……我不该一时嘴馋,跑到这个陌生的路边吃烧烤!我跑我的车、赶我的路,什么事都没有!”
“我家里还有两个老人要养!还有年幼的娃娃,才上小学!家里全靠我一个人跑车挣钱撑着!我这一出事,家里就剩我老婆一个人了……她怎么办?老人孩子怎么办啊!”
他抬起布满泪痕的脸,眼神卑微又绝望,死死盯着对面的两人,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带着苦苦的哀求:“律师,我求求你们,救救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是被逼的!你们见过我老婆吗?她有没有来过?她还好不好?”
字字泣血,句句都是底层普通人最朴素、最无助的求生与牵挂。
会见室陷入短暂的安静,只剩男人压抑崩溃的呜咽声。
谢云涛看着眼前崩溃绝望的老实人,放缓语气安慰:“陈柱,你爱人桂琴已经从老家赶来了南市,一直在外面等你,很挂念你,我们出去会跟她碰面,也会一起想办法帮你。本案是官方指派的法律援助,政府统一拨付补助,我们不会向你们家里收取额外的代理费用,你也完全可以放心。”
陈柱身子猛地一僵,呼吸骤然一滞,眼底慌乱的水雾瞬间又涌了上来。他低着头,声音破碎、沙哑,带着一个老实人最深的愧疚与卑微:“那……那能不能麻烦你们,帮我带几句话给我老婆?”
“你说。”张磊微微俯身,听筒贴近耳畔,神色认真又体恤。
陈柱抬眼,泪眼模糊,眼底是压垮人的自责与绝望:“对不起她。家里老人要养,孩子还小,我从来没让她享过一天福,反倒让她跟着我担惊受怕。”
他吸了一口冰凉的气,声音轻得像碎絮,近乎无力:“我这辈子没本事,拖累她一辈子。我要是真的出不去……让她别等我了。”
这句话说得极轻,却重得砸人心底。
“家里所有钱都留给她和孩子。”他指尖死死抠着掌心,指节发白,眼底是认命般的酸涩,“只求她以后好好过日子,善待我爸妈,能帮衬一点,就帮衬一点……我这辈子,亏欠他们太多了。”
一番话说得哽咽断续,一个中年男人最后的牵挂、最后的退让、最后的认命,尽数摊开。
谢云涛眸色微沉,眼底掠过一层明显的心酸,语气沉稳笃定,刻意压稳他所有的消极念头:“你不用先想最坏的结果。本案事实清楚、情理可悯,即便最终认定实刑,也绝不会重判。我们会尽全力为你争取最轻结果,乃至无罪。”
张磊也跟着轻轻开口,语气温柔却坚定:“好好配合开庭,不要放弃希望,我们不会放弃你。”
陈柱望着对面两个神色端正、眼神坦荡的律师,憋了许久的情绪终于稍稍落地,用力点了点头,泪水无声滑落。剧烈颤抖的身体,终于一点点、缓缓地,安稳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