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磊闻言一顿,神色一暗,淡淡道:“可能不同人表达母爱的表的方式不一样吧,阿姨应该是很关心你的。”
谢云涛轻轻摇头,语气平静,没有怨怼:“我今年三十岁了,承认自己的母亲没有那么爱自己,其实不难。”
他抬眼望向窗外的明媚天光,嗓音很轻,带着释然:“而且我有幸见过,真正的偏爱是什么样子。后来纵然世事翻覆,可它真实存在过。向往纯粹和崇高本来就是人类社会最大的美德,知其苦而守其望,失去却仍存信心,才是真正的英雄主义。”
这番话,是谢云涛藏在心底多年的感念与执念。
张磊静静听着,胸腔骤然酸胀翻涌,酸涩、温柔、庆幸、愧疚层层叠叠挤上来。
他看着眼前人,眼神无比真诚,轻声缓缓开口:“能够认识你,也是我一生最大的幸运。”
这句话,是说给此刻的谢云涛。也是替当年那个满腔赤诚、满心欢喜靠近他的周同尘。能够认识这么好的谢云涛,是他一生最幸运的事。
谢云涛闻言心头一暖,笑着转开话题:“郭哥今天不在?”
张磊眼底掠过一丝促狭:“他这两天有事,不回来住。”
其实是,今早郭开诚走出卧室,发现家里躺着个大病初愈的谢云涛,当场瞳孔地震,一脸“你们终于修成正果了?!”的震惊。
知道只是发烧暂住养病后,郭开诚当场无语,火速卷铺盖跑路,临走还揉了张磊的脑袋被敲了个暴栗,低声恨铁不成钢:“张磊你真的够够的了!试一试会死吗?!你这样对谢律师不公平!”
张磊无语,你自己那边都是一团乱,先管好你自己吧!
总之这个周末家里只有张磊和谢云涛,安静、松弛、好似在一起很久了。
歇够了半日,精神稍稍回笼,谢云涛就坐不住了。
他心里始终挂着律所的项目,想再为周一的会议准备一下,见他欲言又止。张磊了然的拿出了谢云涛的笔记本电脑。
“就知道你是个工作狂,早就给你带来了!”开机、摆好、调好角度,全套动作行云流水。
谢云涛一愣,随即失笑:“知我者,莫若磊子。”
他一边养病、一边梳理工作。时而低头打字,时而浅浅小憩。累了就靠一会儿,醒了就继续复盘。
张磊陪在一旁,一会儿切好苹果递到嘴边,一会儿温水递上,到点准时提醒他吃药。时光好像在这间小屋里悄悄折返、倒流。
傍晚时分,本该稳步好转的体温再次反弹。低烧卷土重来,脸颊又微微烧热。
张磊摸过他的额头,无奈又纵容,轻轻把人摁回床上躺着:“说了会反复,偏不信。乖乖躺着。”
谢云涛吃了药,精神却异常好,半点睡意没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张磊看着他辗转的模样,无奈轻笑:“吃了感冒药还睡不着?要不数羊。”
谢云涛侧头看他,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低声坦白:“真睡不着。大概是太久没有这样轻松安稳的生活了。心里太踏实,反倒舍不得睡。”
张磊想了想,打开电脑,点开最熟悉的老剧《武林外传》。
熟悉的片头旋律轻轻流淌出来,轻松、治愈。
暖黄灯光,老旧剧集,安静卧室,谢云涛靠在枕头上,听着熟悉的台词,心底骤然泛起汹涌的、跨越时光的重合感。
十几年前,也有一个人,安安静静陪着他,放这种轻松热闹的口水剧,哄他入睡。温暖一点点浸满四肢百骸,紧绷多年的神经彻底松弛。
他看着屏幕,听着耳边温柔安静的呼吸,眼皮慢慢发沉,最终带着满心得稳与暖意,缓缓坠入梦乡。张磊轻轻关上电脑,摸摸他的额头,走到隔壁房间。
一夜无梦,安稳绵长。
谢云涛再醒来的时候,窗外落了南市冬日少见的雨夹雪,细碎的雪沫混着冷雨斜斜飘洒,天色灰蒙蒙的,城市笼在一片湿冷的雾色里,寒风裹着湿气,把街头巷尾吹得清冷静寂。
谢云涛却是被屋内的暖意烘醒的。被褥柔软蓬松,带着干净的皂香,没有半分冬日的阴冷。他睁着眼静躺了几秒,心底漫出一份庆幸。若是此刻在酒店,这样雨雪交加的天气,必定是一室空旷寒凉。
可他今天在这里。有暖屋,有烟火,有人陪伴。
他起身推开卧室门的一瞬,开放式厨房暖黄的灯光扑面而来,温柔的光线铺洒在客厅,驱散了窗外所有灰蒙蒙的阴郁。空气里萦绕着清甜醇厚的谷物香气,丝丝缕缕,暖人肺腑。
张磊系着浅灰色的围裙,正站在灶台边低头盛粥,背影清瘦安稳。听见身后的动静,他立刻回过头,眉眼染着烟火暖意,声音温温柔柔的:“醒了?快来喝粥。”
餐桌上,一碗热气腾腾的八宝粥静静盛放在白瓷碗中。
米粒熬得极致软烂,红豆、黑米、薏米、花生粒粒融在汤里,色泽温润透亮,表层浮着几颗饱满圆润的红枣、干透的桂圆,是最费时也最暖心的做法。
这般软糯入味、甜而不腻、谷物香气彻底熬进汤里,绝非早起仓促焖煮就能成。必定是头天夜里提前将各色米料细细浸泡、静置入味,清晨天未亮便起身下锅慢熬,最后再撒上桂圆、红枣小火收温,才能让果肉的清甜彻底融进粥底,软糯回甘。
这些细碎又讲究的生活技巧,谢云涛自己都不甚熟练。可偏偏有人做得娴熟自然、行云流水。心底旧影猝然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