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他还认自己这个师父。
他还……
存有人性。
张静清往前走了几步,在离他三丈远的地方站定。
他看著自己这个最得意的弟子,这个他一手养大的孩子,也是这个让他夜不能寐的“神祇”,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
“玄景。”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只是在平復心绪。
“为师……担心你走火入魔。”
这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
对一个本身就是“雷部”的存在说“走火入魔”?
这简直是凡人对天神的妄加揣测。
但他必须这么说。
他必须找到一个理由,一个能將这尊神祇重新拉回人间的理由。
张玄景静静地看著他,没有说话,眼神里似乎闪过疑惑,又似乎什么都没有。
张静清继续说道,声音里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你现在这个样子,很危险。你的『神性,太重了,再这么下去,你会忘了自己还是个人。”
“你下山去吧。”
“去红尘里走一走,看一看。去入世,去渡劫。”
他口中的“劫”,不是天雷地火,不是心魔丛生。
而是人间的七情六慾,是生老病死,是爱恨情仇。
是那滚滚红尘,是那芸芸眾生。
只有这些,才能冲刷掉他身上那越来越浓重的神性,让他记住,他叫张玄景,是龙虎山天师府的弟子,而不是高高在上的雷部正神。
张玄景依旧沉默著。
他似乎在思考,又似乎只是在聆听。
张静清看著他那张无悲无喜的脸,心中涌起巨大的无力感。
他咬了咬牙,拋出了自己最后的,也是最大的赌注。
“等你渡劫回来……”
“为师,传你天师度。”
话音落下,山风骤停。
连空气都凝固了。
天师度!
龙虎山千年传承的根基,正一道的最高法门,每一代天师的身份象徵!
张静清这是要將整个龙虎山,將整个正一道的未来,都压在这个年仅十几岁的少年身上。
这已经不是传法了。
这是一种束缚,一道枷锁,一个锚。
他要用“天师”这个身份,將这尊即將脱离人间的神祇,牢牢地锁在龙虎山,锁在尘世间。
张玄景的目光,终於有了波动。
他抬起眼,深深地看了一眼自己这位为了他,操碎了心,愁白了头,耗尽了心血的师父。
他看到了师父眼中的疲惫,看到了那份深藏的关切,也看到了那份决绝的期盼。
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略带尘土的道袍下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