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陆承州在接触三家外资银行。他心里嘱意的仍然是英资的远东银行,另外两家是拿来做竞争、以方便跟远东谈判的。
原本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远东银行的条件一让再让,不再强硬要求商港的管理权和经营权。关税收入的问题,双方也谈妥了。在锦城银行设立一个共管账户,需双方签章才可放款,直至贷款还清。将来商港管理局下设一个科,由远东银行派一名董事入驻,仅有监督权和建议权,一应管理权仍归督军府。
合同都拟好了,就等着签字。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远东突然变卦,态度比之前更强硬了几分。还传话过来说,如果实在无法接受他们的条件,那就请陆督军另择他家。
陆承州觉得事有蹊跷,便派人暗中调查。查了一周,终于查出了眉目。
“阎立群在美国留学时,跟合众银行的高层有过往来。这次他到锦城之后,表面上不声不响,背地里却去游说了合众银行的大班,说你跟远东谈得热络,不过是拿合众当陪衬,等远东那边条件压到最低,转过头来就会把合众一脚踢开。合众听了坐不住,又去找了远东银行。两家一合计,达成了秘密协议,任何一家都不再退让。”
这样一来,摆在陆承州面前的路便只剩下日资的樱花银行了。这是他最不愿意选的路。
赵诚说:“最近财政吃紧,商港那边的资金已经不多了。到了年底,军中还要多发些红包才能安抚人心。前两天刘师长、张师长都在问我,你为什么不愿意接受樱花银行。应该是日资那边也派人去游说了他们,还送了一批军械。”
对刘统、张勋这些老将来说,他们不在乎什么英资美资日资,只在乎军饷能不能按时发、枪炮能不能到位。
陆承州揉了揉额角。
他闭着眼睛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既然日本人这么有诚意,我的确没有理由拒绝。把高桥真一再约来谈谈,拟一下具体的合同条款。”
赵诚一愣。但他知道陆承州做事自有章法,便也不再追问。只是说:“那远东和合众那边呢?就这么放着?”
“我们这边不必再联系。”陆承州说:“阎家既然这么喜欢替我做主,那就让他们替我做到底。”
第二天晚上,陆承州和赵诚来到了锦乐门。
锦乐门是锦城最豪华的一家歌舞厅。霓虹灯牌从三楼一直垂到一楼,夜色里亮得扎眼。一楼是大厅,乐队奏着爵士乐,舞池里人影绰绰,舞台上是歌女在唱歌。二楼是雅座,三楼是包厢。
高桥真一平时很喜欢来这里消遣。陆承州此前也与不少人在这里应酬过,安排起来倒也方便。
锦乐门的老板,人称“白三爷”,黑白两道都吃得开,在锦城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只是这两年身体大不如前,生意便渐渐都交给了儿子白鸿轩。
白鸿轩跟陆承州是发小,同为锦城本地人,都是权贵出身,可两个人走的是截然不同的路。陆承州少年从军,二十出头便坐上督军的位置。白鸿轩则一直泡在这灯红酒绿里,花花公子的名头响遍锦城。
陆承州刚跨进门,白鸿轩就端着酒杯迎了过来。
“你个没良心的,都多久没到我这儿来了?是不是在外面有了别的相好的?快如实交代。”
白鸿轩对谁都是一副不正经的姿态,尤其是对陆承州。自小就爱跟他插科打诨。
陆承州把大衣脱了递给他,语气轻飘飘的:“你这地方酒也不好,服务也不好,要不是日本人喜欢,我才不乐意来。”
白鸿轩接过他的大衣,也不恼,嬉皮笑脸地应道:“督军指出问题,我们就改嘛。今晚我亲自服务您老人家,包您满意。”
他把大衣递给旁边候着的侍者,又转回来,压低声音:“人已经到了,在楼上包厢。我让曼丽先陪着。来了两个人,除了高桥,还带了他那个顾问曾慈。”
陆承州一边往楼梯口走,一边问:“最近有没有什么新情况?”
白鸿轩跟在他身侧:“昨天他跟另外一个人也来了。曼丽在旁边倒酒,听他喊了一声‘阎先生’。两个人聊了什么就不知道了。”
赵诚跟在后面,闻言摇了摇头:“阎立群的动作还真够快的。”
陆承州脚下没有停,只淡淡说了一句:“快,就说明他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