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家两兄弟的别墅是相邻的,各占一栋两层的小楼,中间只隔了一道矮矮的冬青篱笆。
谈瑞芝家的这一栋,整个一楼都堆满了气球、彩带,墙上挂着一条手写的横幅,写着“HappyBirthday”。茶几上摆满了各色点心和糖果,还有一只大蛋糕,上面用果酱画了一圈小花,中间写着她的英文名“Grace”。
由此可见,谈瑞芝在家里是很受宠的。
谈瑞芝的两个哥哥都还在国外,她爸爸妈妈出来打了招呼。谈越穿了一件深色西装,谈夫人穿了一件素色旗袍,两个人客客气气地跟小荞说了几句话,又问了几句学校的事。
谈瑞芝在旁边坐不住了,搂着她爸爸妈妈的胳膊往外推:“爸,妈,你们在这儿我们玩不开,快出去快出去。”
谈越笑着摇了摇头,便跟着夫人出门去了。谈瑞芝朝小荞吐了吐舌头,一副得逞的模样。
小荞看着他们一家三口推推搡搡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她对自己的父母已经没有印象了。只记得小时候被父亲牵过一次手,那只手很粗,掌心的茧刮着她的指头。然后那只手把她牵到了齐家,她再也没见过他。
谈瑞芝又将小荞介绍给其他朋友。
谈瑞芝目前就读于宁安圣保罗大学,位于锦城西郊,是一所全英文授课的私立大学。学生多为洋人子女,或是像谈瑞芝这样常年生活在国外、回国后直接插班进来的。她的朋友里有几个是南洋华侨的子女,还有几个是洋人的孩子,肤色各异,可说起中文来都带着不同程度的洋腔,听着倒也有趣。
这帮人里,小荞也是有几个相熟的。她的同学路萍自不必说,还有谈俊名画室的同学曹若男也来了。几个女孩子亲亲热热地拉着手聊着天。
小荞看了半天没看到谈俊名,便问谈瑞芝:“俊名呢?”
谈瑞芝说:“今天他家里来了位客人,他跟他爸爸见客呢,一会儿就来。”
话音刚落,谈俊名便从隔壁过来了。他今天穿的还是那天去陆公馆参加酒会的那身白色西装。
小荞忽然想起那天在酒会上,他一直守着那张甜品桌,她一过来就跟她说话,竟觉得那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谈俊名走过来说:“这还是你第一次来我们家呢,不要拘谨,就把这儿当自己家一样。”
“嗯。”小荞笑着答应了。
没了长辈在,屋里一下子活泼了许多。谈瑞芝的朋友们都多才多艺,有弹钢琴的,有拉小提琴的,还有人从口袋里掏出纸牌变了个魔术,惹得女孩子们连连惊叫。
谈瑞英忽然走过来,脸上挂着笑:“小荞,听瑞芝姐说,你也会弹钢琴,不如也上去弹一段呢?”
小荞忙摆手:“我学得不好。。。。。。”
她这段时间忙于功课,已经许久没有练过钢琴了。
“不要害羞嘛,”谈瑞英笑着说,语气温温柔柔的,“我们都是同龄人,又没有人会笑话你。”
她说着,不由分说地拉起小荞的手腕,将她带到钢琴旁边的琴凳上,笑眯眯地站在一旁看着她。
小荞看着她,只觉得她嘴上说着“不笑话”,倒是很盼着看她笑话。
刚刚已经有人弹过贝多芬的《升C小调第十四钢琴奏鸣曲》,小荞的水平跟人家隔着十万八千里。她无论弹什么,都只会显得差人一大截,像是故意被拉出来当个陪衬。
谈瑞芝在一旁急得跺脚。她明明说的是,小荞只是初学钢琴,这不是明摆着让她下不来台么。她想上去把小荞拉走,可又觉得那样反倒更尴尬。
小荞坐在琴凳上,手指搁在琴键上,冰凉的象牙贴着她的指腹。
如果换作以前,她大概会红着脸推辞。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慢慢长了出来,让她不想再一味地忍气吞声。
她想了想,转过头对谈瑞芝说:“瑞芝,我会弹的曲子不多。今天是你生日,我给你弹一首简单的,再唱个歌吧,权当是祝你生日快乐了。”
谈瑞芝“啊”了一声,眼睛亮起来,感动地说:“小荞,无论你弹什么,我都开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