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地上的一滩水,先生是天上的一轮月。水面可以照见月亮的影子,但怎么能妄想去伸手够到月亮呢?
所以,她只是本本分分地干好自己的活。活干完了,就去账房找吴子平学国文。吴子平教人极有耐心,每天拨两个钟头给她,用的教材是前两年新出的《平民千字课》,一共四册,教最常用的汉字,学完就能读报、记账、写信,据说三个月就能学完。
小荞白天学了,晚上就窝在自己那间小屋里,就着台灯的光,一个字一个字地抄、背、默。每当这个时候,她就格外感激陆承州。
他给她一间单人屋、一张能放得下本子的桌子、一盏不用担心被吹灭的灯。这在齐家,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直至将今天学的东西烂熟于心,她才关了台灯,心满意足地钻进被窝。第二天清早,她又准时出现在厨房,系上围裙,点火、烧水、揉面,热气腾腾地给大家张罗早饭。
陆承州也渐渐习惯了每天早上有一碗热腾腾的东西端到面前。馄饨、汤面、小笼包、鱼片粥,换着花样来。接下来整整一个星期,张妈端上去的吐司和火腿都原样撤了下来。
赵诚得知这件事后,连续三天早早登门,美其名曰“顺路”,一屁股坐进餐厅就不肯挪窝。
这天早上,他尝了一碗赤豆酒酿元宵,放下勺,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
“小荞,你这手艺比叙春园的早茶还好!我总嫌他们的赤豆酒酿甜得发齁,你怎么做的,怎么就这么清爽呢?”
小荞腼腆一笑:“外头铺子图卖相,糖放得重,酒酿也搁得多。我是先把赤豆熬出沙来,滤掉一层甜汤,酒酿只少少放一点提味,最后勾一层薄藕粉。不堆甜,吃的就是豆子本身的香。”
赵诚听得连连点头,“幸好当初把你留在陆公馆了!要是给你在外面找了份工,哪还有这种口福啊!”他一边说,一边挤眉弄眼地朝陆承州使眼色。”
陆承州放下餐巾,抬眼看了他一眼:“你天天来白吃白喝,也该交伙食费了。”
赵诚笑嘻嘻地接过话头:“伙食费是该交,但不是交给你。”
他转身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一本崭新牛皮封面的书,递到小荞面前:“听说你跟着吴先生学认字,进步很快,吴先生都夸你呢!我给你买了一本《国音字典》,以后遇上不认识的字啊,查这个就行。”
他是陆公馆万事通。公馆里一有什么风吹草动,他比陆承州还清楚。
小荞接过字典,崭新的,页角还带着油墨的清香,不由说:“啊。。。。。。这怎么好意思。。。。。。”
“可不是白给的,”赵诚摆摆手,“以后学了新的点心,头一个得告诉我。”
小荞被他这话逗得弯起了眉眼:“那是一定的。”
两个人你来我往说得正热闹,陆承州忽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走了。”他话音未落,人已经迈出了餐厅的门。
赵诚愣了一下,赶紧起身跟上:“怎么这么急,我话还没说完呢。。。。。。”
小荞看着二人远去的背影,抱着那本字典,只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满满地塞着,温温的,实实的,说不出的舒坦。
两个月以前,她还在齐家的后院里,每天惶恐着,不知道大太太要把她许给什么人。
现在,她是自由身,用劳力换钱。有人教她认字,有人给她买字典。他们好像并没把她当下人。
而是她当成一个。。。。。。普通的、该被好好对待的人。
陆承州出门后,小荞端着水盆和抹布上了二楼。她先推开卧室的窗户通风,再转身去铺床。
陆承州的习惯很好,早上起来总是自己铺平了被子才走,她只需把边角再抻一抻、抚一抚就行了。
她的手落到枕头上的时候,停了一下。
枕面上落着一根短发,不长,乌黑的,安安静静地躺在米白色的枕套上。她伸出手,指尖把它拈起来,捏在指腹间。
不知为何,心跳得有些快。
这间屋子里到处都是他的气息。枕头上、睡衣上、拖鞋上、镜台前的刮胡刀上。她每次推门进来,总要在门口深深吐一口气。
她以前在齐家也是要给齐斯年收拾卧房的,可从来没有过这种脸红心慌的感觉。那时候她总是手脚麻利地做完便走,连多看一眼都觉得没必要。
她想,大概是因为先生对她来说还不够熟悉。给一个不熟悉的人收拾房间,自然会叫人不自在。倘若换成赵诚,她大约也会慌的。
她这样想着,像给什么不该被说破的心事盖了一层纱,勉强心安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