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很久远的画面了,模糊的,泛旧的。一双手端着青花碗递到他面前,碗沿冒着热气,声音温柔,带着笑:“承州,慢些吃,当心烫。”
他想起了普鲁斯特。
原来这一勺温热的汤,就是他那一块浸在椴花茶里的玛德琳蛋糕。
小荞看他怔怔不语,心里不由有些惴惴。下一秒,却又见他舀起一只馄饨,咬下半口,慢慢嚼了,咽下去,然后舀了第二只。
她屏着的那口气,这才一点一点地松下来。
他就这样安静地吃着,一口,又一口,碗里的馄饨在一只一只地变少。那碟吐司和火腿搁在对面,始终没再被碰过。
小荞站在那里看着他,只觉得他连吃饭都这样斯文,安安静静的。她很难把眼前这个人,跟旁人口中“从枪林弹雨里滚过来”的年轻督军联系在一起。
过了一会儿,碗里只剩下小半碗汤底。
小荞的心里像是炸开了一朵无声的烟花。
陆承州放下勺,用餐巾拭了拭嘴角,抬眼看向她。
“明天做什么?”
小荞一愣,随即问:“先生想吃什么?”
“难道我想吃什么,你都会做?”
小荞被他问得脸上一热,“那倒不是。。。。。。我只会做一些简单的面点。。。。。。”
“阳春面会做吗?”
小荞猛地点头:“会的会的!”
陆承州想了想,又觉得这样有些不妥。她来公馆做的是女佣的差事,本职工作只是洒扫浆洗,如今却连整个公馆的早餐都一并包办了。
他沉吟片刻,说:“这样吧,你若是愿意做,每月薪水再加十块。若是不想做了,就跟吴先生说一声,还是按原来的规矩来。”
小荞“啊”了一声,忙摆手:“不用不用。。。。。。”
“公馆有公馆的规矩。对其他人也是一样的。”
小荞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她想,她大约是上辈子积攒了天大的功德,才让她这辈子遇上了先生。
她停顿了一下,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轻声说:“谢谢先生。。。。。。您还喜欢吃什么?不会的我可以学。”
其实小荞之所以会做这些小吃,也是因为齐家大太太嘴刁,最爱吃各地的小吃点心,偶尔请名厨来府上做几道,再让小荞偷偷看、偷偷记。毕竟名厨不能天天请,小荞却可以天天使唤。再加上小荞在这上头也有几分天赋,学不到十成,也能学个七八成。所以只要知道陆承州偏爱什么,哪怕她当下不会,也愿意去学去试。
陆承州靠在椅背里想了想。他先前一直吃得简单,西餐也好、面包咖啡也好,都只是图个省事。他没有特别偏好的东西,也说不上来有什么惦记的味道。
他沉默了片刻,说:“你看着做吧。”顿了顿,又说:“你要学的东西太多,先跟着吴先生把国文学好。”
小荞红着眼睛,认真地点点头。
她一定不会辜负先生的好意!
另一边,吴子平倒是乐呵呵地收下了小荞这个学生。
一来是小荞确实讨喜,做的东西又好吃,公馆上下都喜欢她。二来,陆承州也没让他白教,给他也添了份薪水,吴子平便教得更上心了些。
其实从小荞被叫上二楼的那天开始,公馆里的人都心知肚明——小荞是不一样的。
想想也不难理解。这么多年,陆承州身边都没有女人。偶尔在外应酬,难免有些逢场作戏的场面,但都不会带回公馆里来。
小荞生得漂亮,性子又温柔,是个男人都会多留意几分。陆承州待她特殊一些,也很正常。
所有人都知道,只有小荞自己不清楚。
在她眼里,先生是一个大善人。他对每个人都好,从不苛待下人,做事公允。只是她自己格外的笨,所以他才多宽待了几分。
她从来不会往那个方向去想。当年在齐家,齐斯年尚且嫌弃她上不得台面,更何况是先生这样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