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宗翰笑着凑近半步:“赵先生,上回我家那个不懂事的丫头,在码头上多亏了您照应。。。。。。”
赵诚端着茶碗的手停了一停。他重新看了齐宗翰一眼,这一回目光沉了几分。
果然不是偶然。
赵诚没有接他的话茬,只是笑了笑:“齐先生,今儿是吴家的好日子,旁的事,咱们改日再说。您说是不是?”
齐宗翰听出了那语气里的分寸。没有应承,但也没有拒绝。
他赶紧顺着台阶下来了:“是是是,赵先生说得是。”
他敬完酒,笑着退回了自己的座位。
满月酒散场的时候,外头的街灯已经亮了一片,庆丰楼门口的人渐渐散了,伙计们开始撤席面,杯盘碗盏叮叮当当地响成一片。齐宗翰却迟迟不走,站在廊下跟人东拉西扯,眼睛不住往楼上瞟。他磨蹭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终于有伙计从楼上下来,说赵先生请他去包房坐坐。
赵诚坐在桌边,脱了大衣搭在椅背上,面前的茶换了一壶新的。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齐宗翰坐下:“说吧,什么事?”
齐宗翰见他不像不耐烦的样子,心里踏实了些。把话头从“丫头不懂事承蒙照应”说起,慢慢往“小荞懂事体贴、实在是个好孩子”的方向引。拐弯抹角绕了好几个弯,才把正题递到赵诚面前——
想问问赵先生身边缺不缺人使唤,那个丫头也算伶俐,若能跟着先生,是她的福气。
赵诚端起茶碗,听见后半段的时候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觉得有些荒唐。
他原本以为齐家是处心积虑把这个丫鬟送到督军面前。可听齐宗翰这意思,倒像压根不知道那天发生的事,更不知道陆承州也在车里。只觉得是她攀上了赵诚这么个秘书,想把这条关系坐实。
看来那丫头倒是个老实的,回去之后什么也没说。
齐宗翰说着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搁在桌上,慢慢展开来。纸页泛黄,写着一行行旧式的字,落款处按着红手印,还盖了官媒的章。
是小荞当年的身契。
赵诚也是念过新式学堂的人,对“买卖人口”这一套旧规矩打心底里厌恶。当局早年虽下过禁令,可那禁令只管得了此后,管不了此前。齐家手里这张身契盖了官媒的印。白纸黑字,画了押,按了手印,就算拿到如今县政府的堂上去,也没人能说它不合法。
对于这种“卖身契约”,当局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一来是因为全国人口基数太大,旧朝遗留的蓄婢太多。二来也是这些年战乱不断,百姓流离失所,卖儿鬻女的事从没真正断过。官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民间也早就习惯了“你情我愿”。只要身契在手,旁人也不能置喙。
“。。。。。。如今齐家自身难保。这丫头要是能跟了赵先生,那是她上辈子修来的福气。若是赵先生不肯收留,她也只能去别人家吃苦了。。。。。。”
齐宗翰明里暗里说了齐家这段日子的征地危机。赵诚越听越想笑。
这老头子还真是会求,竟求到对手头上来了。
商港是陆承州一力主推的,征地政策是督军府拟定的,政府不过是在前面执行而已。说起来,就连临溪那位新县长,也是他们督军府觉得“老县长跟乡绅勾得太紧,怕耽误进度”,才换上去的。
这一整套棋,都是陆承州一手落子。如今齐宗翰想用一个丫鬟就让这盘棋改道,未免也太看得起那张身契的分量了。
以赵诚对陆承州的了解,他是不可能为了个女人去徇私的。
不过听他这意思,小荞迟早是要送人的,不是送给他赵诚,就是送给别的什么人,换取别的利益。
赵诚忽又想起那天陆承州对她的照顾。
能让陆承州弯腰捡鞋的女人,好像也没几个。
他把茶碗压在那张身契上,“东西先放我这儿。你先回吧。”
既然留下东西,那就是有意。齐宗翰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连声应着“是是是”,退了两步,才转身出了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