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了。”赵诚朝她挥了挥手,转身跑回车上。
引擎一声闷响,黑色轿车很快便沿着河岸的碎石路远了,车尾的灯在暮色里缩成两个小小的红点,拐过弯就看不见了。
船工是个上了年纪的老手,面孔黝黑,话不多,除了“坐稳”“扶好”之外,一路上再没多说过一个字。
小荞坐在船尾,看着岸上的灯火一点一点往后退,锦城的轮廓慢慢隐没在暮色里。
时间好像比来时过得快。她还在出神,船身已轻轻一颤,靠了岸,到了临溪县码头。
船工把缆绳拴好在木桩上,起身说:“先生吩咐了,让我把您送到家门口。”
小荞愣了一下,想说“不必麻烦”,可那船工已经上了岸,提着灯笼走在了前面。她便只好跟上。
等到了齐家宅子外面,天已经黑透了。小荞停下来,转头说:“谢谢您,要不要进府坐坐。。。。。。”
船工摆了摆手:“不必了,我还得回去交差。”他顿了顿,又说:“今天的事,您就别跟旁人多说了。”
小荞怔了一下,随即郑重地点了点头:“。。。。。。好。”
那两位先生一看便不是寻常人,既然人家不愿留名,那她也不该多嘴。这道理不用人教,她自己掂得清。
船工不再多言,提着灯笼转身走了,灯火摇摇晃晃地消失在巷子尽头。
小荞推门进了府,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正房东窗透出一小片昏黄的灯光。大太太刚吃完晚饭,正歪在炕上剔牙,看见她进来了,只抬了抬眼皮:“怎么这么晚?衣裳送到了?”
“送到了。”小荞低着头,站在门槛外面。
“行了,去歇着吧。”
小荞应了一声,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府里谁也没有多看她一眼,没人发现她身上的旗袍换了一件,也没有人在意她今天经历了什么。
她打了水洗漱,换下那件昂贵的新旗袍,叠得整整齐齐的,搁在枕头边上。然后吹了灯,钻进被窝里。
黑暗涌上来,裹住她。她闭着眼,等着那些可怕的画面涌上来——那间暗屋、那双在她身上摸索的手掌、那两声枪响、那两具倒在血泊里的躯体。
她等了好一会儿,什么都没有来。
那些本该把她吓得整夜睡不着的东西,像被一只手轻轻拨开了,挡在外面。
她今天见了很多人,遇到很多事,是她过去十八年的人生里从未经历过的。
可此刻她的脑海里,只有坐在车子里的、被夕阳镀了一层光的侧脸。
时间是个很奇妙的东西。有的时候,一天漫长得像半辈子。有的时候,几个月一晃就过去了。
小荞从锦城回来后的头几天,心里还有些忐忑。可过了几日,日子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早起洒扫、端茶递水、替大太太捶腿、帮三姨太描花样,府里谁也没发现她有什么不同,她便也渐渐放下心来。
即便那船工不说,她也不敢把那天的事透露出去半句。要是被人知道了,不知道会编排成什么样子,到时候别说大少爷,就连孙家那个开杂货铺的大儿子都不会要她。
名声这种东西,一旦有了裂缝,是怎么粘都粘不回去的。
日子一天天流过去。临近年关的时候,临溪县又热闹起来,卖年画的、卖糖瓜的、卖红纸对联的,吆喝声从街头响到接尾。
齐斯年也从学校回来了。但齐府内的气氛却很沉重。
小荞在伺候大太太时听了几耳朵,再结合府里下人们的窃窃私语,也渐渐拼凑出了事情的原委。
锦城要在东郊河湾口建一座商港,配套的铁路支线要一直修到临溪县这一带。齐家在县东有百亩良田和一大片沿河的滩涂地,恰好被划进了征收范围。
征地原不是什么稀罕事。官方出钱,百姓出地,按市价算补偿,银货两讫。
可这回不一样。
仗打了那么多年,省库里也没剩下多少现钱,商港又是先砸钱后回本的买卖,所以这次的补偿方案分了两等。小农户给现金补偿。五十亩以上的地主,给一半的现金,另一半折成建设债券,等商港建成盈利了再兑付。
齐家自然是不答应的。他们本就没多少生意的进项,日子靠的就是这几百亩田地的租子。如今一下子折进去百亩良田,等于断了半条命脉。债券这种东西,在百姓眼里跟白纸也差不了多少。三五年后的事,谁说得准?要是商港没建成,又打起仗来,那不就是一堆废纸么?
还没等齐家老爷齐宗翰据理力争,另一道雷又当头劈下来了。
齐家这些祖产的来历本就不干净,这一带的老人都心知肚明。偏偏这时候换了县长,跟齐宗翰有些交情的老县长卸了任,新来的那个正缺一笔政绩,不知怎么就把齐家老太爷那本贪污账翻了出来,说是要“追缴赃款”,把田产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