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际上刚才竹林里那一面,陆承州心头并非全无波澜。
那张脸撞进眼里的时候,他确实有一瞬的怔忡——就像在一道旧伤疤上按了一下,说不上疼,但整个人还是会不自觉收紧了。
但更多的,是警觉。
这些年投其所好的人太多,送到他面前的女人里,眉眼间隐约沾着几分那个人影子的,他见过不止一个。
皮相这种东西,好似一件旧衣裳穿在了新人身上,乍一看恍惚,多看两眼就觉出不对了——不过是借了副相似的躯壳,底下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直到看见她跟齐斯年的拉拉扯扯,听见他们的对话,陆承州心里那根弦才慢慢松下来。
原来只是个巧合。
他把手里的档案翻过一页,忽然觉得有些索然。
小荞走了几分钟,才在路口看见几辆黄包车扎堆停着。车夫们三三两两蹲在墙根底下抽烟闲聊。
外围蹲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车夫,背微微弯着,一个人低着头卷烟。没人跟他搭话。
小荞觉得可怜,便朝他走了过去。
“师傅,”她弯了弯腰,声音轻柔,“去西门码头多少钱?”
老车夫抬起头,看见她的脸,怔了一下才开口:“五毛。”
“五毛?”小荞轻轻拧了拧眉,“我来的时候才三毛钱。。。。。。”
老车夫说:“来的路上车不多,这个时辰码头那边堵得厉害,拉过去要绕一圈。”
旁边忽然有人插了一句:“我拉你,三毛!”
小荞扭头一看,是墙根底下另一个车夫,年轻些,正站起来拍屁股上的灰,冲她咧嘴笑:“姑娘,我拉您去,三毛就行,保证给您送到。”
先前那老车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旁边蹲着的另一个车夫拿眼风扫了他一下,他便把话咽回去,低下头重新卷烟。
小荞并没注意到这些动静。她觉得这老车夫虽然面善,可五毛到底比三毛贵出快一倍。她是个勤俭的姑娘,就算这一趟太太说了可以报账,她也觉得不该平白多花主家的钱。便点了点头,朝那个年轻车夫走去。
小荞上了车。年轻车夫脚下生风,车子颠得她有些发晕。
车子起初还在大街上跑,可跑着跑着,车把忽然往旁边一拐,钻进了一条窄巷。
巷子两边的墙很高,日头照不进来,整条路阴阴的,前后都望不见人。
小荞心里一紧,往前探了探身:“师傅,这好像不是我来的那条路。。。。。。”
车夫头也没回:“我知道一条近道,能快一些,不然怎么只收您三毛钱。”
小荞想了想,觉得倒也有理。她从小在齐家大宅里长大,没怎么出过门,更没见识过人心,总觉得这世上的大多数人,跟她一样,都是本本分分的。
车子又跑了一段,巷子越来越窄,车轮碾过一块松动的石板,颠了一下。然后车夫忽然慢下来,脚刹一踩,停住了。
小荞一愣:“怎么了?”
车夫扭过头,脸还是笑着的,可嘴角裂开的弧度变了:“小姑娘,你妈妈没跟你说过吗?像你这么漂亮的脸蛋,不该一个人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