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几名登岸的船客窃窃私语,流民兵也往这瞥了一眼。王玄同旋即恢复温和,俯身抱起青青,大步流星,朝前行去。
卫杨柳愣了一霎,急急追赶,奈何王玄同人高腿长,她奔了数步依旧落后。
沿岸林立竹木搭的货栈,人货混居。王玄同走到第一家货栈前,劈头便问:“此处可烹热水?”
店主人正席地坐着理网,茫然抬首,对上王玄同的眼睛,竟莫名发怵,不敢作假:“不可。”
王玄同掉头就走,第二家店主人是个精瘦老汉,正往檐下挂腥气干鱼,王玄同沉声再问:“此处可烹热水?”
“能呢,但灶在院里,得自个——”
“借间屋子。”王玄同打断老汉的话,从怀中摸出数枚铜钱搁置几上,抱着青青径自入内。卫杨柳此刻方才赶上,刚牵住青青的手,王玄同这么抱着一走,她跟着搀进院中。
“这间,这间空着!”老汉忙不迭指路。
王玄同抱着青青跨入屋内,卫杨柳紧随其后,刚进门,王玄同忽然回首瞥她一眼,眸中寒意尽露,不再遮掩,而后视线又淡漠移向她身后木门。
卫杨柳缩缩脖子,却也不敢抗命,轻合上门。
屋内唯有十来个空箱,垒得齐整,如一张天然屏风,把屋子隔成里外两间。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王玄同将青青放下,躺在冰凉的地上。卫杨柳小跑两步,近到青青身侧蹲下,见女儿仍闭两眼,面白如纸,心愈发急——她俩来荆州皆行陆路,身上没备晕船药。
卫杨柳不禁脱口而出:“郎君,您包袱里有没有姜片?亦或陈皮?”
王玄同在她身侧转身,往货堆那厢走。
卫杨柳沉默须臾,明白了:他这是把人放下就不管了。
但眼下也别无他法,她暗咽口气,转看青青,正欲将扫着女儿眼睫的一缕碎发拢至耳后,就听王玄同换回雅音,沉冷下令:“速去烧水,我要换洗。”
卫杨柳身子一顿,抬头注视那两排挡住王玄同身形的货箱,眸光冰冷,声音却柔顺夹杂惶恐:“是、是,民妇这就去办。”
她起身往门口走,王玄同的声音从货堆后传来:“你俩也洗,我闻不得异味。”
卫杨柳脚下顿了顿,垂首应诺。
将要跨过门槛时,忽又听雅音冷道:“带上,关好。”
“是、是。”卫杨柳满脸堆笑,声音里带着讨好,待门合上,笑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直到寻着老汉,才重换上和颜悦色,问清水井位置,借了木桶扁担挑水,又捡拾柴火,回来堆在院中灶旁。
她始终惦念青青,放心不下,总想往屋内望一望,可这屋没窗,门又关得严实,来回几趟,只能瞧着竹壁漏一点点细缝,里头黑黢黢,什么也瞅不见。她心里焦躁,一边掰柴,一边暗骂贵人霸道,把柴狠狠往土灶膛里一戳,浓烟猛地蹿出,呛得连咳两声。
咳着咳着,心思却又转开了——自己在别家帮工,烧一回水,至多挣一文;洗上整月全家衣裳,赚两百文;便是人人争抢,她没当上过的厨娘,一个月最多七百文,刚好可以换一匹绢。
若投别家,洗衣做饭,端茶奉水,辛苦一整年,主家不克扣,自己不生病,不吃不喝,撑破天能攒二十五匹绢。
而这王家郎君许诺的可是两百匹!
她耶娘活一辈子,也不曾攒够这个数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