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一眨不眨仰视卫杨柳,点了点头。
楼阁层叠,回廊连绵,母女俩跟着守卫行了许久,前路依旧望不到头。
……
一炷香前,刺史府上房。
漆绘围屏前,王玄同正盘膝打坐,阖眼炼炁,前方案上放着一张剡藤纸,墨泛紫光,蹲踞的错金博山炉燃不见烟,香亦极淡,要细嗅才能闻出空中萦绕的檀木、迷迭与胡椒气味。
长随轻步入内,施礼后低声回禀:“郎主神机妙算!卫氏孀妇果然中计,自投上门,冒认吴媪侄女,对其居所、样貌、拿手本事如数家珍。”
王玄同依旧阖眼,淡道:“此妇若合宜,便不必再回琅琊了。”
长随应喏退下,随即传讯跟踪吴氏之人,虽然如今角门值守尽是三郎心腹死士,吴氏问询后亦未与旁人接触,径直去寻卫氏,然此事机密,仍须速将吴氏毒哑,以绝后患。
内室中,侍从们悄然架起绡纱步屏,遮蔽王玄同身形,令其静坐屏后,深藏不露。贴身长随无侍则坐于屏前蒲团上,寂然无声,晾了卫杨柳母女一刻钟后,才遣人引她俩入府。
……
曲曲折折,卫杨柳虽然走了许久,但始终默默记路,亭台回廊、花木方位,细究之下,其实皆有差异。待入上房院内,石板如镜,纹路素雅,檐下悬铃静垂,无风自寂。
引路的守卫躬身入内,卫杨柳与青青跟着要进,门前两侍卫却同时抬臂横拦。
卫杨柳习惯堆笑躬身,正欲开口,左侧侍卫先一步冷道:“郎君有令,孩童留此等候。”
卫杨柳心猛地一揪,骤提至嗓子眼,她赶紧调呼,暗用余光再扫一圈——这院内十来个守卫如塑,甲履整齐、神色冷峻,再思及刺史高门,本地的父母官,应该不会伤害青青,这才稳住心神。
卫杨柳蹲下平视女儿,柔声道:“青青乖乖等一会儿,母母很快就出来。”
青青眸中怯意未消,却仍即刻点头。
卫杨柳心下又是一软,重站起身时,听见青青怯怯央求:“母母,早点出来。”
卫杨柳低头同女儿浅笑,用力颔首,转身后又回望一眼,方才跨过门槛。
入内后她仍暗窥默记,四壁素净,独悬一柄长剑,行不得片刻,便见一面步屏,几乎遮尽后面光景。这糊屏的纱料见所未见,如月下聚雪,看得卫杨柳晃了一眼,微微愣怔,而后急急敛神,目光赶紧落向屏前端坐的无侍身上,见其身姿挺拔,容貌气度皆不凡,又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淡漠疏离,便以为是主事贵人,连忙跪倒,用地道豫章乡音拜道:“民妇拜见郎君。民妇乃府中吴厨侄女,听闻郎君寻人,遵嘱前来,听候差遣。”
无侍面无表情,语声无波:“你是吴媪的侄女?”
“回郎君,正是。”卫杨柳垂首匍匐,姿态柔顺,“民妇幼时得姑母照看,素来亲厚,七岁那年姑母离乡,往后相见日稀,却依旧书信往来,情谊未疏。”
“你何时来的荆州?”
“前日。”
“可知缘何唤你来?”
“回郎君,民妇听闻郎君欲寻庶民女子假扮妻室,并觅稚童充作子女。民妇想谋一份生计,特向邻里相熟之家暂借幼女,冒昧应选。”
绡纱屏后,王玄同听到一半,缓缓睁眼,冷瞥案上剡藤纸,上面清楚罗列着“卫杨柳,年二十三,寻阳人氏,旧日经营豆坊,父母病亡,赘夫早逝,留一遗腹女,其姊嫁荆州城南刘家。”
王玄同忆起先前提审吴氏,供说此妇操纯熟新蔡方言,自称新蔡杨氏孀妇,来荆州投奔城西方姓母舅。
他狭长双目微敛瞥下,唇角勾起一抹无声蔑笑——这妇人,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仅亡夫守寡一事属实!
绡纱屏单面障,屏外不见内,屏内却可观外,王玄同静觑着卫杨柳双唇开合,脸不红心不跳,满嘴谎言。待她全讲完,过了片刻,他指节在案上轻叩一下。侍从们会意,撤去蒲团,移走步屏,无侍则垂首站回王玄同身侧。
屏移开时,卫杨柳便开始余光偷窥,见“贵人”竟侍立在另一人身侧,而那被侍奉的男子安坐案后,皎皎白衣,腰佩暖玉,若说先前“贵人”气势如丘陵,后露面这人便似泰山,压得她呼吸渐窒,心也越跳越急促——才是府中真正的郎君!下令寻妇之人!
卫杨柳瞧见男子狭长双目望向自己,淡漠分唇,用没有一丝情绪起伏的声音开口:“卫氏。”
雅音如清风徐来,她却觉阴风贯脊,汗毛根根倒竖,余光冷不丁瞥见壁上悬剑,日晖落刃,寒光倏地一闪。卫杨柳不受控打了个寒战,随即急急稳住心神,做下决定,膝行数步,隔案跪至贵人面前:“郎君恕罪!”贵人双目笼烟罩雨,她瞧不见情绪,辨不了心思,却仍顶着如擂的心跳,仰头与他对视,“郎君要雇别人,不如雇我!民妇本就有一女,一家三口更为真切!”